第五章
五十年代我到北京上学,寒假回农村老家时,最愿听村中某妇女很有特色的声
音。有时我甚而特意搬个小凳子坐在一边,去听她在房顶上的喊声、骂声。我亲热
地称她为二嫂。
这位二嫂的音阶很高,音量也大。喊叫她那四下去玩的小儿子回家吃饭时,声
音能传几条村。而且,那声音没有噪音感,很有乐音感。那时候尚无“歌星”这个
名词,若有,她很可能被选拔出来。
二嫂的善骂也是出了名的,但无污言秽语,而且常常“合辙押韵”。某次她丢
了鸡,正值她一边剁猪菜一边骂偷鸡者,不仅骂声很有节奏,而且每句话都无重复
感。如:“好你个偷鸡贼,我知道你是谁!偷了我的鸡,三天变乌龟!吃了我的鸡,
烂肠又烂肺!下雨出了门,保准撞上雷……”
我认为她是天才,如果认几个字一定会成为“工农兵诗人”。
不过她最可贵的是,在“文革”中搞大批判式的“赛诗会”时,多少人请她上
台,她都脸红、口吃地说:“别,别,别,别让我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