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五六年我十六岁时，因为家贫便只好考取了绝对公费的北京第一师范（后
跃升为北京师专）。暑假里，因为学校不再提供伙食，我又对回乡去大队里干农活
心存恐惧，便想挣一点钱借以度日。于是便在闲逛中，来到天桥“自由职业者”的
集中地。无意间，见到一个四旬老乡。我粗知他的情况：他原是农村的泥瓦匠，闲
下来便靠着祖传的另外技艺为人算卦、看相。此时他正坐在天桥的卦摊上给人算命，
生意不错。

    那时，天桥尚未取缔“迷信职业者”。他见了我，苦苦要我向他学徒、拜他为
师，说挣钱是不成问题的。我早已自封为唯物主义者，对迷信勾当颇鄙夷，因之拒
绝了。

    但他在私下里对我说：“什么命不命的，我也不信！就像天桥把式说的：玩意
儿是假的，功夫是真的。我再加一句：算命是假的，脑袋灵是真的！更何况，为好
心人添喜、为狂气人添忧，也算是积德的事嘛！”我虽未答应，但为了好奇心的满
足，也时时前来凑趣。他是文盲，有许多“死口诀”是硬背的，连某些字的发音都
不对，但我又不得不佩服他的“脑袋瓜”之灵。

    例如有一次，他在给一个颇傲气的青年人算命（这次主要是看相）时，此人穿
着颇不大众化的“个性化”服装，连坐立之态都与众不同。此人用一种威胁性的语
气说：“你看看我的相！说错了我不仅要砸你的摊子，而且拉你到派出所，告你宣
传迷信！”我的这位老乡说了很软的话：“我自己没有什么真本事，不要让我给您
看相、算命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

    我的这位老乡生气了，装作很认真地端详对方一番之后说：“我批你十个字吧！

    意思你自己猜！“

    他批的十个字是：“满脸贵人相，通身贱骨头！”随后说：“您大概是唱戏的
吧？”那年轻人虽然故作发火的样子说：“胡说八道！我不愿理你这样的人！”但
他还是离去了。我不得不服气。

    虽然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平民，但智商毕竟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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