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最后得知一个人已经去世,终年九十多岁,是两年前的事。连他的儿女,都
比我年长若干。但我实实在在认识此人时,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时,他才是五旬
之人,时值“文革”。
此人的与众不同,绝不因为他仅仅是一个小诊所的普通医生(说成是“民间郎
中”也不过分),而在于他当年是拒绝公私合营、顽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罕见
死硬派。关于他用什么死皮赖脸的伎俩逃脱了“国营化”“集体化”这一关,我不
想细说。反正他“成功”了,成了举国上下绝无仅有的私人诊所的小老板。在那样
的年代,大不易!
“文革”时,他自然要被视为“资本主义最顽固的堡垒”,被“揪”了出来。
他没有办法,只好大声宣布:“我是啥工资都没有的人!只要给我想个吃饭的
路子,无论是哪派(那时有造反派、保皇派、逍遥派多种)收留我,给我发饭钱,
我—准儿跟它一起闹革命!誓死捍卫革命路线!”
有个野性十足、以挥舞皮带或大棒为能事的临时工“四海翻腾战斗兵团”把他
拉了进来。随之造反派一哄而起地夺了某医院的权,并把医生叫到一起,大声宣布
这位小业主去当该医院的“书记兼院长”,每天工资两元五角。
在皮带和大棒的威力下,医生们谁敢出气儿?只好任凭他“上任”。事后,很
多医生都知情:他非但不是国营医院的大夫,而且根本不是党员。有人暗中向他问
明真相,他绝无谎言,而且劝说对方:“眼下是什么形势?谁认死理谁是傻瓜!听
说你们医院也有两派,你争我斗不休。听我—句话吧———和为贵!都看在我的面
子上,别你掐我斗的了!人人活得都不容易,再不图个平安还图啥?”
在他任“书记兼院长”时,医院内互相攻击、互贴大字报的事明显大减。凡有
矛盾,他都充当抹稀泥式的和事佬。久而久之,人们对他越来越亲近,都乐于称他
为“书记”“院长”。
后来真相败露,他被定成“党外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送进了“学习班”。
但去探望他的人也时而有之。
听说他的孙子今天都当某个大医院的院长了,幸好他家里还贴挂着祖父的遗像。
看到这幅遗像时,儿孙们的眼中都泪涔涔的。
做草芥之民做了一生而死去的人铺天盖地,多如牛毛!几天之后就被人彻底遗
忘的人尤多!但草芥之民中也不乏让人时时忆起的人,原因何在?这倒是应当深入
地想一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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