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0年代初,大学开始复课,招收工农兵学员。工农兵学员除了在学校上课外,
经常外出“开门办学”。中文系选派一批年轻、出身和能力过硬的教师担任班主任,
“开门办学”时,就是全权带队的“统帅”了。他们从上课学习,政治活动,一直
管到吃饭、睡觉、矛盾纠纷。班主任之外,还会配备几名不那么“过硬”的教师,
给学生上课辅导,也同吃同劳动,接受教育。洪子诚就常常扮演后面的这种角色,
我在中文系的不同届的同学董学文、胡敬署、方锡德,他们都带过队,也都是他的
领导。洪子诚“开门办学”去过的地方不少,记得去过河北保定的63军“学军”,
去过门头沟煤矿和房山的东方红炼油厂各有半年,1976年地震之后还去过唐山灾区。
门头沟煤矿最让我担心,因为一周好像要下两次井挖煤,总怕在下面出什么事。
1974年或者1975年,我从河北隆化县的存瑞中学调入北大附中,女儿洪越才两
岁。洪子诚开门办学的时候,我最苦恼的是孩子。白天上班时,孩子送到校医院北
边的幼儿园,晚上下班之后,接回孩子。我做饭、吃饭、备课、判作业,她在床上
玩。她被训练得在大人做事的时候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等到该睡觉的时候,却常
常发现她两腮紫红,惊惶之中一试表,常常是39、40度。我每次都是跑去敲倪其心
先生的门,倪先生二话不说,马上就跑过来扛起孩子。我们一前一后一路小跑直奔
校医院,女儿在倪先生的肩膀上大声哭着叫喊:“我不要倪叔叔,我要妈妈……”
倪先生一边跑一边喘气教育洪越:“妈妈抱不动,咱们得赶快去医院……”到了医
院照例是注射四环素,带回一包抗生素,第二天一早,只能又把孩子送到幼儿园,
我还得去上课呢。
在19楼的日子,多半是吃食堂,也买了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放在门口。那是一
个直径也就25厘米,身高顶多40厘米的秀气的小炉子,热饭、炒菜,乃至于我坐月
子时候煮汤、烤尿布都是靠着它。记得每天晚上封火的时候,洪子诚都是蹲在炉子
跟前,低下头把眼睛凑近炉门,插上那个小铁片,让进风口只有一条小缝,这样一
块蜂窝煤就可以顶上一夜。他后来细心而且经验老到,竟然做到每天用3 块蜂窝煤
就可以支持着这个炉子经久不“熄”。
大概是1975(或者1976)年,我们结束了筒子楼的生活。从19楼搬出来,房产
科分配给我们的第一个“家”在中关村。那里科学院宿舍楼群中,有几幢属于北大。
我们住25楼一层一间16平方米的屋子,与另一家合用窄小的厨房、厕所。科学院25
楼临街(就是现在的北四环),窗外汽车不断,特别是到五道口火车站运货的载重
卡车。常常是直至深夜,我们听着卡车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窗玻璃和挨着铁床
的暖气片在汽车的轰鸣声中颤动……在汽车大灯射进屋里的时候,可以看到墙上的
钟:一点、两点、三点……终日为了睡不好觉而苦恼。我们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得
住到校园里比较安静。调换房子的事,学校的房产科不管,但是你可以自己寻找调
房的对象。我就到条件不如这里的集体宿舍去贴换房的条子。洪子诚是个墨守成规、
胆小怕事的人,觉得这种做法不妥。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两个月下来没有结果,
最后还多亏了当时在附中的同事杨贺松先生的介绍,才与人调换了房子,住到了校
内未名湖边。这一次又搬到筒子楼,13平方米,是未名湖北岸的健斋304 号。健斋
只是朝阳的一面有房间,我们打开窗户就可以见到未名湖,湖边小路的银杏树,湖
上的小岛,对岸的花神庙和水塔(那时还没有“博雅塔”这个雅号)。这让我们相
当满意。在这里,这一住就是6 年。
记得从科学院25楼往健斋搬家,是借了两辆平板三轮车。教文艺学的董学文先
生和洪子诚每人蹬着一辆,就拉完了我们的全部家当:学校卖给我们的一个书架、
一个两屉桌,我们自己购置的铁架双人床,一个折叠圆桌,两把椅子,一个铺盖卷,
我的一个纸衣箱,洪子诚从老家带到北大的旧皮箱,还有就是书,两辆自行车,再
就是锅碗瓢勺。
健斋的居民多半是年轻教师的一家人———夫妇二人加上一个孩子。也有年龄
较大、资历较深的单身老教员,或者家在城里、离北大路途遥远的老教员。健斋一
楼潮湿,没有住家是“招待所”。记得曾经为邻的二楼、三楼居民来自体育教研室、
法律系、图书馆学系、哲学系、物理系、历史系、东语系、西语系各个单位。政治
系(90年代加上了“国际”,变成国际政治系,地位突然提升)的教员最多,有方
连庆、黄忠良、潘国华等。
印象深刻、也比较特别的先生不少。图书馆系资深教员关懿娴,她没有结过婚,
孩子们第一次叫她“关奶奶”的时候,她总是纠正他们,让叫“关大姨”。图书馆
副馆长是一个和气的老先生,不做饭,吃食堂。物理系的杨老师当时已经是副教授,
也是单身,人很好,有些阴郁不爱说话。洪子诚说1972年和他一起在学校烧过一个
冬天的锅炉。他在健斋时,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老伴。王永兴老师年事已高,和蔼
可亲,孩子们叫他王爷爷,后来才知道他是著名的中国古代史学家陈寅恪的学生。
我们隔壁住着法律系的肖蔚云,他应该是家在城里,常常只中午在这里休息。他目
不斜视从不跟周围住户打招呼,我也没跟他说过话。八九十年代才知道他是法律系
名教授,香港、澳门特区基本法主要起草人之一。国政系的方连庆一个时候很相信
“特异功能”,有一次把健斋的孩子招集在他家里,测验“耳朵听字”。好像没有
什么结果,但他还是坚信不疑……
健斋的南边紧挨着体斋(那是一座大屋顶、方形的两层小楼),西边是德斋、
才斋、均斋、备斋,北边隔着一条小马路,与全斋相望。取“德才均备体健全”的
意思,这些楼多半是老燕京时候的建筑。那时候,大家对于居住在狭窄、拥挤的筒
子楼里都很习惯。平时,楼道里很安静,到了做饭的时候,就会热闹起来:切菜声、
炒菜声、聊天声、孩子跑来跑去的喊叫声响成一片……那时候,吃饭都比较简单。
可以到镜春园开水房打开水,主食馒头、花卷、肉卷从均斋那边的食堂买,花两毛
钱买肉末,炒个菜、做个汤,就可以开饭。或者肉末炸酱,煮面条,喝面汤,都是
大家通常的菜谱。来了客人,也就是炸个花生米、剥两个松花蛋,到海淀镇买点熟
肉,也就算是“隆重”了。所以,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以后,楼道就又恢复了安静。
健斋的住户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是二楼东、西头有公用厕所,东头有水房。我
们住在三楼的,接水、洗菜淘米、洗澡上厕所,也都得下楼。水房的水管下面有巨
大的、像是半截水缸的池子,可以保证洗菜、洗衣服的时候,脏水不会泼了一地。
二楼和三楼的住户轮流值日,每家一个礼拜。用不着号召和提醒,大家都很注意公
共卫生;轮流值日时,也没有人偷懒和马虎,住在厕所附近的不会感觉异味难闻。
当然,不愉快的事情也偶有发生。有一次,轮到我值日,晚上我正在厕所里打扫卫
生的时候,发现二楼的余老师,是用脚来拧冲水的开关。当时,我对年长的她说:
“别人都用手,您用脚,不是把开关踩脏了吗?”她用上海腔不屑地说:“大家都
学会用脚,不是很好吗?”我被噎得无话可说。知道她不会改正,只好告诉邻居们,
以后千万不要用手去拧厕所的开关了,太脏了!她还真是让大家学会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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