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时候,中文系教古典文学的陈贻焮先生住在健斋后面西侧的镜春园82号,那
是一个小的四合院。他的太太(那时当然没有这个称呼)是校医院的妇产科李庆粤
大夫。这个四合院原来住着吴组缃先生,陈贻焮先生后来也搬了进来。吴先生搬到
朗润园公寓之后,又进来了两家。陈先生住东房,西房和北房都住着学校后勤的师
傅。记得西房的师傅姓“来”,女儿叫“来仪”,那是陈先生给取的名字,“有凤
来仪”,很是清雅。这“西晒”的位置,是院子里最不好的一面,可是,陈先生和
李大夫很有办法,也很有情调。他们的孩子从校园里挖来竹根,种到北窗前,西窗
下竹竿搭架,种着爬藤植物。是不是藤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西晒”的屋子,
即使是夏日午后,也是窗外竹枝摇曳,屋子里绿影婆娑。统共三间房,住着四口人,
陈先生夫妇住在北边一间,小宝和小妹住在南边一间,中间居然还留出一间小客厅。
“文革”时候和80年代初,电视机还是稀罕物。陈先生家里有一个9 英寸黑白
电视机。有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到陈先生家去看电视,他们总是热情欢
迎。在小小的、不到10平方米的“客厅”里,我们三个人坐了最好的位置,女儿在
最中间……不过,我们不是经常去,因为觉得太搅扰他们的生活。
陈先生和李大夫喜欢我们的女儿洪越。记得有一次他们把洪越带出去玩,回来
的时候,女儿脸上戴着一个孙悟空的面具,手提金箍棒,很是神气。陈先生告状说
:“已经买了猪八戒,半路上又反悔,只好回去换孙悟空。”李大夫笑得弯了腰:
“路上让我们两个人排队,她在旁边当队长,喊着一二一,总是批评我们走得不整
齐。”看起来洪越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比在我们面前“狂”多了。
陈先生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就会到湖边散步。常常在健斋楼下大叫:“洪子诚
下来!”平常不大愿意下楼的洪子诚,也只好下去了。两个人坐在湖边柳阴的石头
上,东拉西扯。
未名湖的冬天最好,湖面上结了冰,大学生们在冰上上体育课,学习滑冰,放
学时孩子们划着小冰车。我和别人一样,也找了一块木板,也就是30厘米长,20厘
米宽,下面钉上两条三角铁,再用两个小木桩插上尖形的铁棍做撑子,一个冰车就
完成了。孩子跪在冰车上,向后一撑,冰车就会飞快地前进。孩子们放学后,在滑
冰的大人之间窜来窜去,湖上是快乐的喊叫声。滑冰车是洪越和健斋的孩子们冬天
最迷恋的活动,天天傍晚不想回家吃饭,最后经常是大人提着冰车,后面跟着撅起
嘴的孩子上楼。
那时候,猪八戒孙悟空的面具、滑冰车、跳皮筋都是孩子们日常的游戏。那时
候,每个星期我给女儿几毛钱零花,奶油冰棍五分一根、红果冰棍三分一根、大米
花五分一包、玉米花三分一包、水果糖一分一块。我曾见过女儿放学之后,在北大
东门对面的小店里,脑门紧贴着商店的玻璃柜台,大概是没想好要买什么……想起
来世事的变化真也是不可思议。那时候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是110 元,孩子们没有游
戏机、电脑,激光手枪……可是,他们的健康和快乐好像也不比现在的孩子少。可
见,“幸福”与“钱”的增长,并不是恰成正比。
1981年,按照工龄、年龄排队,洪子诚第一次有资格参加分配单元房。我们都
很兴奋。先是在房产科门口贴出参加分配的人的名单,按照资历先后排好队,再贴
出拿出来分配的房子,然后按照排队顺序挑选房子。洪子诚因为上学早,所以在同
样资历的教员之中年龄最小,轮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挑选的了。我们分
到了蔚秀园的27楼五层313 号,那是两间向阳的房子。空气不能对流,尽管如此,
我们还是非常高兴。蔚秀园不在校内,在北大西门马路对过。
那年,洪子诚正生病,我在社科院的研究生学业将要毕业,洪越在北大附小上
三年级。我们分到的是住了多年的旧房。那时也没有什么装修队。房产科给我们的
装修材料是一大块大白粉,一小包土豆粉,好让我们把墙壁刷白。正在北大分校读
书的三妹帮助我,先是用铲子铲除厨房地面的油垢,再用菜刀铲除房顶和墙面的旧
墙皮,然后从学校的木工厂拉回来两麻袋锯末,铺在水泥地上(防止刷墙的白浆粘
在水泥地上不好收拾)。我们预备了两个大澡盆,盛上领回掺了土豆粉的大白粉,
买了几把排笔一样的刷子,还在屋子里搭上了一个脚手架,请来了赵祖谟先生、我
的同学王永宽、北师大的杨聚臣先生,大家都戴着纸叠的帽子,在屋子里干了一天,
浑身都挂满了大白粉,然后他们就各自回家吃饭去了……
这一幕让我记忆至深,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实际上身为“总管”却粉刷外行的赵
祖谟先生,把土豆粉熬成了一锅“疙瘩汤”(土豆粉是黏合剂,应该煮成像是胶水
一样的稀汤,搅在稀释了的大白粉里),也不仅仅是因为那大白粉刷到墙上总是挂
不住,最后还是心细而且内秀的王永宽想出了先刷一层大白粉,再刷一层乳胶的办
法,那大白粉才算是挂住了……而是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与人的单纯而且真诚的关
系。那关系由于并不与“金钱”和“利害”太多挂钩而使人长久地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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