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喜欢我家屋后那大片的庄稼地。特别是在这年秋天,高粱的头颅都红了。一
片红的高粱的头颅。我已经淡忘它最初带给我的美好印象。除了那天早晨我记忆里
一些怪异的东西之外,所有关于乡村记忆的美好都已在漫长的生活中消失殆尽了。
那天早晨有雾。有鸟雀被雾水打湿的惊慌的翅膀。当薄雾散尽,我看见一片温润酡
红的高粱头颅之上,有怪模怪样的脸生长出来。它们似在植物之上奔跑。圆的眼睛。
黑的嘴唇,如果是歪斜的,它一定是在发出尖叫;如果是端正些挤在眼睛下面,占
据鼻子位置的,那么它就是在发出阴冷的怪笑。他们不是一个,是众多个,戴着黑
色草帽的,缠着不是围巾的杂乱的条缕的。脸对着我的,脑壳对着我的。稀疏的黑
的僵硬的头发,露着怪异的头皮。他们又像是一个,却无端变换嘴脸。秋风中狂乱
奔跑,奔跑中幻化成众多个,将褴褛的衣衫疯狂地招摇起来……
我在惊诧中准备跑回屋,遇到出来的哥哥。我指给他看。那是什么?
我的脸上一定聚集了由诧异演变而成的惊恐。我需要他的拯救。我的惊恐必是
触动了他,他不动声色对我说:鬼。
他的声音镇定而深奥。似乎已洞悉了那个“鬼”的世界。他已经成年,储备了
对付“鬼”的谋略与力量,从而拥有了镇定。而把恐怖的气息于不动声色中传达给
我。我只有躲避。从此有了心事。通往田野的那道门扉自此关闭。如果打开,“鬼”
就会在我的眼前奔突起来,发着怪叫。拖着黑色的尾巴一直延伸到梦里。
而哥哥似乎掌控了我的软肋,每当我再有调皮或招惹他的举动,他定会把我拖
到那扇门前去。把门打开,粗暴地把我推到屋外。他的力量我无法抗衡。他把门闩
起来,完全不顾我的哀求,不顾我在“鬼”的世界面前发出的尖叫,以及愈加凄厉
而恐怖的号啕。
那是怎样一段惊恐的日子啊。父母与姐姐们是疏忽的。没有人顾及我的惶惶不
可终日。他们让我独自深陷在恐怖的深渊里无以解救,不能自拔。他们完全未意识
到,哥哥无意中施放的暴力,带给了我怎样的惊恐与伤害。就像现在,在儿子临睡
前,我给他讲《小红帽》的故事:小红帽被狼吃掉了,外婆也被狼吃掉了……恐怖
吗?而幼小的孩子无须恐怖。因为有猎人出现了。猎人把狼的肚子“打”开,救出
了小红帽和外婆。她们又开始了幸福的生活。儿子笑了。恐怖在这里以温馨的方式
收场。演变为其后的黑色幽默与新颖感受。
疲于奔命的父母没有把我搂在怀里。他们贫乏的知识或许给我讲不出一个美丽
的“稻草人”的故事。但他们也并未把农业化时期一个最接近童话的道具用通俗的
方式在我面前呈现:那是稻草人。庄稼成熟了,鸟雀来争夺我们的粮食。而我们怎
防得了鸟雀?那叫防不胜防,只有叫稻草人站到田里去。下雨了,天黑了,我们吃
饭了,我们睡觉了。稻草人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不怕下雨打雷。它们就那样在
田里站着,叫鸟雀害怕。赶走它们,赶走它们……他们没有这样对我讲,没有给我
安慰。他们让我在恐怖中沦丧。进而造就我日后极端的麻木,同时也失去对乡村诗
意讴歌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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