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我上小学一年级,她好像在上三年级或四年级。等我
上到二年级,她依然在我隔壁班出入。她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原地踏步,仿佛在等
着我与她的接近,等着我对一个女孩最初爱慕的形成。当然她的成绩不好。她老是
在旷课,被留级。但她高出同龄女孩的高挑身子,她的安静,她的早已摆脱稚嫩的
秀美面庞,总会让我心生怯懦。每天她从一条长着高大杨树的村路上拐下来,走进
操场。走得那样安静。她袖着手,独自一人,与一群唧唧喳喳麻雀样鼓噪的女生形
成极大反差。她穿旧的花褂子,是她姐姐穿小的。她的两条发辫总是梳得整齐,乖
顺地垂在肩侧。书包是用碎花布拼接而成。几乎每个女生都有她那样一个书包(包
括男生也有),却挎不出她那种感觉。每天上学,要经过她家门口。她家院子里有
一棵樱桃树,结着艳丽的樱果。要放慢步子,期望在路上等到她。等不到,扔下书
包,在操场上等。以游戏的不被别人察觉的方式,等。见她从村路上拐下来,心里
就轻松许多。如果不见她的身影,便忐忑。纸飞机永远也飞不到高空去,或是在沙
坑里跳远,用身子夯击柔软的沙土,排遣少年莫名的思念与郁闷……我要说的是,
我并未陷入“早恋”的怪圈。“早恋”是现在21世纪孩子们的事情。那时候我几岁?
十岁多一点?我喜欢她,却从未对她表达过。实际上,我和她差了两个班级,我比
她小,想搭句话都难。即使有那样的机会,她会不会理我?那时我偶尔想的是:让
我升级的速度快一些吧,让我以奔跑的姿势,迅速插到她那个班级里。如果幸运,
和她坐同一张课桌。能够近距离嗅到她小小身体散发出的气息,能够,看到她细软
脖颈后淡黄的绒毛———没有用铅笔刀刻出的男女生界限,没有谩骂,没有捉弄。
即使教室里光线昏暗,但有了这美丽女孩,一切都显得明亮……还会让我在最擅长
的朗读课上,发挥得更出色一些,更惹人注目一些。让我品尝她注视我时,分泌出
的那种叫做“激动”的荷尔蒙气息。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阻断了我对一个女孩的追逐与想象。
是下午放学的路上,遇到一支送葬队伍。初冬天气,肃杀。送葬队伍的白头帕,
白孝衣,像提早漫溢的大雪。在一群人里见到她。她脸上的泪,她动人的哀戚。一
群人都跪在那里。只她不跪,依在她父亲怀里,小脸仰向天空,凄楚地嘶叫。嗓音
已沙哑。她的妈妈死了。
然后要说到四年级的那个男老师。他穿肥大裤子。喜欢擤鼻涕,粗鲁的声音。
用手指兜住鼻涕,随意甩出去,不管鼻涕飞溅到墙上,或是任何净洁的地方。然后,
弹一弹手指,用阴郁的目光扫视着下面的学生。再从兜里有条理地掏出脏兮兮的手
帕来,斯文无限地揩着,擦着。他教一个班级的数学和语文。通常上课,把作业安
排好,喜欢坐到炉火边,看一本厚厚的小说。(那时候因为有小人书,我们都把他
看的叫做“大书”)看到兴致所至,他擤鼻涕的频率越发频繁,头几乎要抵到肥大
的裤裆里。他家里条件不好,冬天燃不起煤炭,便特别珍惜教室里的炉火。他要让
每一块煤炭最大限度地释放热量,便没有规律地抄铁通条,哐哐哐把煤炉捅得上气
不接下气。他热衷于做这件事。几个遭他惩罚过的男生,有一天想了一个坏主意。
上课钟敲响前,他们把铁通条的把手在炉子里烧红,然后,照老样子放好。他上课,
安排作业,搂着一本小说又坐到炉火边。他要把学生们照顾不周的炉火捅上一遍。
接着,教室里便响起他杀猪般的吼叫。据一些同学夸张的说法:说看见从他手里冒
出了一缕白烟,经久不散。很多人都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只有过年时才可享受到的熟
猪肉的味道。
惩罚是不可避免的。他用极端残酷的方式,体罚了整个班上的学生,最后才把
几个肇事者找出来。他打他们累了,就让那几个男生互相扇耳光。几个男生对这种
好玩的游戏心理准备不足,起先脸上还挂着无畏的笑容,但随着肉体的疼痛,鼻血,
以及对这种无休止耻辱体罚的恐惧与绝望,他们只有崩溃。
下了一场雨。但暴力的气息并未随着阴霾的天气离散。在接下来的一个日子,
上课。是数学课。从窗子里望出去,见用砖块垒起的乒乓球台上,有麻雀在那里蹦
跳。在校园安逸的氛围里,我忽然嗅到一股不祥的气息。在我分神把头扭向窗外的
一刻,我忽然看见她踉跄的身影。她是被一股暴力逐出教室的。她跌坐在泥泞的操
场上。脸上是扭曲的痛苦表情。据后来听同学说,是因为她无端的旷课,男老师叫
她去他的宿舍,惩罚她?帮助她?叱责她?她不从。从男老师嘴里脱口而出的侮辱
性言辞,点燃了她性格中暴烈的部分,她骂了他一句。而她不从的原因,后来听说
是与性骚扰有关,那是埋藏了近乎半个世纪的秘密与罪恶。
她在暴力的撞击下挣扎。就像一片被风撕扯的叶子。摇晃,令人绝望地想恢复
到她以前娴静端庄的状态中去,她的身体瘫在肮脏的泥泞里,柔弱的肩臂支撑着整
个身体的重量,她要站起来。但暴力步步紧逼,她只能用她嘶哑的叫骂声抵御羞辱
的迫近,在她摇晃着将要站稳的时候,又会被暴力击倒在地……
我的呼吸几近衰竭。我脸色涨红地看着她在空旷的校园里被殴打的过程。她是
那样不堪一击,当男老师的手掌刚刚抵近她的身体,她就会匍匐在肮脏的泥地上。
那男老师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暴力已经懂得收敛。
但在她愤怒不屈的骂声里,他却必须要用惩罚的方式来维护他所谓“教师”的尊严。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用不大的力量推着她走。但她仍在跌倒,跌倒又爬起。她谩骂,
复又跌倒,爬起。她在这个过程里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尊严。让她倒下的已不再是肉
体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屈辱。她的发辫散开,曾经娇美的面容变得狰狞。她的体
面,安静,令人羡慕,已经在暴力面前荡然无存。
从那以后,校园里再不见她的身影。
我成绩下降。孤独。乖僻。在又一个学年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无端地爱慕虚
荣。我对一张挂在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耿耿于怀。我努力表现,在每一次朗诵课上,
泛滥着令人肉麻的感情。我积极参加每一次课外劳动,对老师的喜好察言观色。我
的媚态或许并未赢得老师的好感,反而令她厌烦。
最终在一个刮着大风的天气里,我们一群学生站在操场上等待老师的训话。等
着那个女皇样的女老师把年终的荣誉恩赐到谁的头上。她先是用冷漠的语态,分析
了有些学生平时不好好表现,但在荣誉面前却争风吃醋的怪现象。她说:这代表了
一种很不健康的虚荣心理。这种态度是不可取的。她做着手势。希望同学们引以为
戒,在下一个学期好好表现,力争上游……她的目光轻蔑地扫视过我。而后宣布了
三好学生的名字。那里面没有我的名字。而是村子里与她私交甚密的几个社员的孩
子。我绝望,忍不住抽泣。在一群懵懂的孩子里面,我极早地品尝了被羞辱的滋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