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弹弓、匕首、钢刺……这些东西都离不开冰冷坚硬的铁器。它们来自一个秘密
地方。村子里那个唯一的铁匠,他多么瘦削。他在铿锵的锻打中,始终流露着忧伤。
他的老婆死了。他的后院里长满杂草。却掩藏不住他内心的失落与荒凉。那里却有
我们梦寐以求的宝藏。弹弓的铁柄是用他遗落在院角的钢筋做成的。还有铁刺。匕
首是他废弃的下脚料,似乎已具备了一把匕首的形状,但还需我们星夜里秘密而亢
奋的磨砺与锤打。刀柄的部分用一块红布裹住,那拙劣的锋芒要待日日不懈的打磨,
不然会丧失掉一把刀具应有的杀气,以及迫人的力量……我们要去杀戮那铺天盖地
的鸟,用弹弓。然后伏在漆黑的炉灶旁,让它美丽的羽毛顷刻间化为乌有,让它的
尸体以最丑陋的姿态在火光中明亮,让它散发香,麻痹我们强大的食欲。鸟真多啊。
它们像艳丽的光一样燃烧掉一棵树的绿色,然后又叫另一棵树艳丽地燃烧起来。它
们组成庞大的集群,像一块有重量的石头,从一棵树,砸向另一棵树。泥丸做成的
子弹在它们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似乎不该具备吞噬一个生命的邪恶。但它恰恰具备
了。它以暴力的姿态弹向鸟群,无须瞄准,没有声音,就见坠落,仿佛一点光倏忽
熄灭。
但这样的好运气并不是常常都有。夏天鸟群隐没在更广大的浓阴里,有时我们
驱赶半天,也不见得射杀到一只鸟。失落。一只鸟的肉不足以公平地排遣几个肠胃
的寂寞。索性就将它杀掉。在残暴的游戏里品尝些乐趣。同伴撕开鸟的身体,手上
沾满血。那只鸟从射杀的那一刻即死掉,它没有痛苦。撕开它的脖颈,它的肚腹也
随即敞开。看见鲜艳的内脏。那小小心脏仿佛还在跳动,散发着热气。你敢吃吗?
谁敢?脏污的小手指鲜血淋淋地将鸟的心脏摘除下来,用一个享受的“吃”的姿势,
送进嘴里。什么味道?他咀嚼,嘴里泛着血沫,古怪地笑,意味深长地咀嚼,然后
艰难地咽下。嫩,腥死了。他这样说。
一根钢刺是锋利的。它附着在人的手上,不足以对付青蛙。人与青蛙的距离那
么短,人的气息那么浓烈,青蛙会傲慢地叫一声,遁入水中。一根长竹竿,表皮泛
着青色,弥漫着悠远竹园青翠的气息。它延长了铁刺的锋利,成了人的帮凶。
我们要在河湾里排遣掉整个夏天。即使老师再狡猾,等我们回去上下午课时,
他让我们亮出脊背,用指甲鉴定:身上出现明晰的白印者,就说明违反学校的规定,
偷偷下河游泳了。违规者必受惩罚。但他的惩罚不足以阻止我们。
游完泳,肚子饿了。然后沿一条河沟回学校。同伴把事先隐藏好的铁刺端在手
里,弓着腰,辨听岸边青蛙的叫声。即使一些郁闷的青蛙不叫,它的黑肌肤也在河
草中暴露无遗。难对付的是那些绿颜色的美丽青蛙们,它们隐藏在水草中让人真假
难辨,但它们求偶的叫声,排遣寂寞的叫声,瞬间会为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同伴一
次又一次把长长的铁刺悠起来,青蛙白色的肚皮在空中划着夺目的曲线。
它们是活的青蛙。受伤的青蛙。做了俘虏的青蛙。被我用一根绳子绑住它们的
下肢,它们以同等的待遇在我的手下排着队。逃跑是没有可能的。
离学校不远。会选择一块稀疏的青纱帐。我去捡干燥的柴草,同伴负责肢解青
蛙的下肢。
没见过他们杀戮的场面。他们总是把杀戮选择在离烧烤与进食相对较远一些的
地方。柴草捡到足够,升起火来。同伴也已把青蛙下肢侍弄好。它们排列有序地被
固定在铁刺上,从它们被抓住起,它们强劲有力的下肢就始终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
没有盐,没有调味品,没有日后的美酒与喧哗。但每个人都保持着安静。喧哗
对品尝美味没有任何益处。说不定你会失去一次得到美味的机会。喧哗是饱餐之后
的事。
他们去赶上课的钟声。我去寻找遗落在田埂上的鞋子。我无意间看到了这样一
种场面:那么多残缺的青蛙的肢体。它们的下肢部分全部弹跳到我的胃里。余下的
部分显得更加丑陋。鼓的眼睛,尖的嘴壳,白色或褐色的清晰的条纹,它们具备着
青蛙所应具备的全部特征,但它们的下肢正在被我的胃液分解,看上去就不再像是
青蛙,而是———尸体。夏天的燥热正加剧着那些尸体的膨胀与腐烂。堆积着,垛
叠着……一个大场面。我呕吐,那个场面深深地刺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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