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类学家和地球生物学家认为,人已经有几十万年或几百万年的生存史。而在
这之前则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古来中国私塾教学有《三字经》《百家姓》和
《千字文》三个开蒙教材,俗称三本小书。《千字文》,第一句就是“天地玄黄宇
宙洪荒”。这几个字,谁都能讲说两句,虽有出入,却不离大义。
人终于知道了自己是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当然,地球也是人给起的名字。
地球是一个很大的去处,为了方便找到自己和方便叙述自己所在的方位和与这
方位相关的许多事情,人就开始在地表上南北东西地虚设出了不少的线,给这线起
个名,就管南北向的叫纬线,北纬南纬;东西向的叫经线,东经西经。于是,当然
还是虚设的,地球表面上就有了许多的线的交点和这线围出的方块,人就开始拿这
些交点和这些方块说话了。
大约北纬39度,东经114 度的两线交点的这个地方有个城市,叫北京。于是在
这个点上,就有了北京的千年地志、千年人事、千年风物、千年文化,就有了北京
的古今往来,就有了我们口传和笔记的许许多多用“北京”两字冠领的历史储存与
当今信息。
不用说,北京在最早的时候一定也曾“玄黄”与“洪荒”。一切的繁荣与辉煌,
一切的张扬与进步,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后来的积累与接续。
一个叫安特生的瑞典人,1914到1924年这段时间,在中国的北洋政府做了10年
的农商部矿政顾问。安特生懂得地质,又是个考古学家和探险家。1918年春天,为
了探寻早就期望的中国“龙骨”,他跑到北京西南一个叫周口店的地方,在那里停
滞了两天。在这两天时间里,他发现了一处含有动物化石的裂隙堆积。又过了几年,
在1921年和1923年时,安特生和奥地利、美国的古生物学家在周口店又接连发现古
人类牙齿化石。
1926年秋天,在当时由北京地质研究会、自然历史学会和协和医院联合举行的
瑞典皇太子来访的欢迎会上,还是这个瑞典人,用文字资料的形式,叙述了他在周
口店发现古人类牙齿化石的事情。
安特生的发现一下子为人所关注。在1927年对周口店进行的大规模发掘中,又
一颗古人类下恒臼齿破土而出。据信牙齿的主人曾生活在距今50万年前,怎样称呼
这个遥远的又不知姓名的主人,又怎样称呼同样遥远和不知名的那样的一群人呢?
就管他叫了“中国猿人北京种”。但是从那个时候直到这个时候,有多少人又有几
回认真地去称呼过“中国猿人北京种”?大家都管他叫“北京人”。甚至在人类考
古的学术表述中,“北京人”也早就成了一种官称。
如果“北京人”他们真是生活在50万年前,那时候北京一定是还没有被叫作北
京。北京这个地方还曾有过一些其他叫法,但是命名“北京人”的那年那月,这个
地方正在叫着北京。
新科学手段推断,“北京人”生存与劳作的年代远远不是距今50万年,这个数
字应该是300 万。但这还是个未公开确认和发表的研究成果,所以我们不妨就认为
它是50万。
50万年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称谓,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北京人”,是后人
给50万年前的人命了名。
猿人就是人,是人这个物种在地面上从有到无———尽管谁还都说不出“无”
在何年何月———的一种过程和一个段落。这样,“中国猿人北京种”就成了中国
的北京人。我们同样也是说不出在这个“北京人”之前曾经有过怎样的北京人。于
是这个和这样一群有幸被如此命名的早先人,就成了中国的第一个和第一批的北京
人。
繁荣、辉煌、张扬、进步,人这个物种学会了纪年。
纪元到了1978年。这一年的年末,有一个挺重要的会在北京召开了,这个会形
成了强大的权威和有效的指导,于是,许多的事情结束了,许多的事情发生了。
从这个时候开始,北京在改变着面貌。
赵钱孙李,男女老少,被称为外地人的非北京人成千成万地涌了进来,北京膨
胀了。他们涌了进来,不分成分,不分贵贱,不分文化程度,也不分社会教养。不
知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在跑来北京之前有过成熟的思量与分析,有过理性的思考和比
较。有,少,甚或可以相信没有。押宝赌注撞大运,是跟流涌进,企图改变命运人
的通常心理。他们只理想,不盘算,或者来不及盘算,起码来不及仔细地盘算。历
史常常不允许慢条斯理,甚至拒绝智慧和冷静。总之,他们都把北京看成了必能发
财和必有发展的一方福乡宝地。这让我们想起西方资本原始积累时候出现的黑人淘
金热以及前世纪末上世纪初大批穷困潦倒的中国人背井离乡跑到东南亚甚至更远地
方去谋取生存的历史情景。20世纪七八十年代,身在其中,身在当时,也许掂掇不
出这其中历史的质感与分量。那些涌进来的赵钱孙李和男女老少,他们不知道,他
们实际已成为新一批的淘金者和漂洋过海人,只不过这个历史条件中的这些人选择
了北京。
一年两年开始,十年二十年下来,北京这方寸之地到底聚集了和聚集过多少被
称为“外地人”的非北京人。许多人,来过,又走了,因为北京并不“水草丰美、
天腴地富”,并不是一个想发财就能发财,想发展就有发展的福乡宝地。又有许多
人,来了,头破血流就头破血流地呆了下来,置产兴业,又衍生了后代,因为北京
到底还是“水草丰美、天腴地富”,到底还是能够供给更多的发财与发展的机会,
只是看你做什么和怎样做。
这些“头破血流就头破血流”地呆了下来的外地人,有些自然演化出了他们自
己的部落。他们不叫部落,叫村,叫浙江村,叫新疆村……这些村不是行政管理的
记号,而是一种非正规的口头的约定俗成。他们做买做卖,操着从遥远地方带来的
乡色乡音,不计较,也无力计较蔑视与轻贱的对待,顽强地生存着。一些人生存着,
挣扎着……也有一些人生存着,挣扎着跻身于高智商人群聚集的阵地,一座又一座
新款的摩天大楼,科技的、学术的、文化的、商务的,他们也常常是那里的重砣或
主宰。
又买房子又买车,北京人有钱。从北京之外看北京,有了这样的结论。
在北京外城古旧的居民区里———需要说一句,是外城,不是城外。北京城前
三门一线以南直至南二环路和东西二环南段以里这个范围被称作外城。旧京时皆为
城里地域———清晨时,仍可以看见老胡同和老街巷的宅院门前或院里,有上了年
纪的女者或男者,显有信心地扇动着手里的芭蕉扇。芭蕉扇又俗叫蒲扇,是胡同中
的北京人家家必有的夏季取凉用物,但他们不是揽风纳凉,而是把扇子扇向火炉的
脐孔,朝刚刚点燃的炉中柴物送进新鲜空气。于是,青烟,有时候是黑烟便从扣置
在炉体上端的拔火罐中向上飘扬而出———小烟筒不叫小烟筒,叫拔火罐———胡
同民居的这种景象,与半个世纪前此类北京旧观并无二致。他们是北京人,这样的
北京人,这样生活着的北京人不是个别,而是普遍;不是很少,甚或很多。半张床
单摊在路边,上面摆些鞋垫别针松紧带,常常就是这些人。又买房子又买车的北京
人里没有他们。
他们没买房子没买车,他们是北京人吗,他们叫北京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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