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京城周围以至城围以内,在以时髦的洋音洋意和从故典中抠出来的略带北京
遗存意味的单词简语冠名的新的市民居住生活区里,装饰考究甚或奢华的居所以及
停满院中和地下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牌号的家用轿车,它们的主人,有多少曾是
那种每日清晨一边揉着烟熏的眼睛,一边用芭蕉扇向煤球炉里输送新鲜空气的北京
人呢?他们多是在这20余年的时间里,从东北西北,从东南西南,从山东、从山西、
从湖北、从四川、从甘肃、从内蒙,从广东、从广西……甚至是从海外直接奔来北
京的“外地人”。
北京人有钱,又买房子又买车。这些外地人,他们在北京,他们又买房子又买
车,他们是北京人吗,他们叫北京人吗?
漂亮的轻音乐般的四合院,早被改造成了流氓打击乐样的露天地道。很多住民,
时间的和空间的周口店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说得出,本家本姓
几百年就定居于此,世代未离寸地。升煤球炉子做饭取暖,铺地摊小卖度日谋生,
他们的祖先在哪里?
公元1644年,这一年,北京翻了一个天。
陕西米脂出身的李自成在西安建立了政权,国号“大顺”。
“大顺”的建立是公元1644年之初,中国旧历记载是明崇祯十七年正月。
紧跟着,李自成带着他的农民军蜂入北京城,把崇祯皇帝逼得“叫了吴承恩”,
跑到煤山上了吊。景山那时叫煤山。
北京这个地方是前朝京华,不能没有人管。北面的满族大清国早就在期待着一
个机会入主中原。这时候明军总兵吴三桂打开了他镇守的山海关大门,把18万金戈
铁马的大清国八旗子弟让进关内,进京后又率军东征的李自成被强悍的八旗兵马逼
回紫禁城。骤雨不终朝,飙风不逾夕,农民军进京,飙风骤雨,来也急去也急,李
自成武英殿匆匆称帝,翌日便退出北京,万般无奈地演了一回17世纪的“走麦城”。
景物事物人物,这是中国史书上十分精彩的一页,这个历史,一直有人在说,一直
有人在写,几百年没有写完,也没有说够。
宏伟庞繁的甲申记事寥寥几笔带过,只是想说一句话,这一年,热热闹闹改朝
换代,大清国又军又民,连人带马地开进了北京,大清朝代替了大明朝。李自成这
一年三月十八日攻进北京,四月三十日退出,连来带去43天。八旗人马直至最后,
在北京风光了几近270 年。
说满族八旗子弟在北京风光了270 年,是指以北京为帝都的大清国政权存续了
267 年。但公元1911年以后,在北京的满清后裔并没有像270 年前他们的宗祖轰轰
烈烈进京那样,轰轰烈烈退出北京。在约300 年的时间里,在北京立命安身,蓄家
建业,他们让北京染上了不可剥脱的满族文化色彩。
北京的语言,早就形成被叫做北京话的音色特征。东西南北,北京的四周是河
北地界,河北人说话当然是河北特色。再由此向周边八方十六面辐射开去,山西山
东河南、辽宁吉林内蒙,距离北京越远,语音特征差距越显。就是与北京咫尺之遥
的天津卫,语音也完全是另种特色。
但是,一个特例出现了———也许不是出现,而是从来就存在着,出现不过只
是发现。也许又不是发现,早就为人所知,发现不过只是说出———在一个离开北
京更远的地方,向北过了哈尔滨,过了齐齐哈尔,过了乌兰浩特,到了大兴安岭北
端,到了海拉尔,到了满洲里,到了漠河,到了那里,到了那个地方,与当地人对
话,可以听到不掺假的京韵京腔。如果不用看只用听,或会以为谈话的去处是北京
的哪条老街老巷老胡同。于是,或许,就有了一个疑问,离开北京那么远的地方,
京味何来?
远离北京的海拉尔、满洲里这些地方,曾是中国古老的女真族人的繁衍生息地,
在这个地方听到的“北京话”,实在应该是满族人语调语音的传袭。有清一季267
年,满族文化无法抵抗强大的汉民族文化的浸染,满族文化同时也在另一种同样强
大的行政力量的作用中,顽强地渗透和融进了北京文化,变成了北京文化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就是北京文化,甚至变成了这才是北京文化。现在可以听到的北京话的音
色与音调,根源应在大北面。那么,会说北京话的北京人到底应是哪里人?
没有明朝时的声音资料,更没有朱明王朝的活人犹在于今。那时候的北京人怎
样说话,可以去翻看文字留存,但真人真音却已永不可知。清季以后的近一百年来,
在北京满民族中,旗丁贵族、遗老遗少,他们都在复习和延续着一种你中有我我中
有你的满汉特色相渗相融的老北京文化,复习和延续着有清以来的各种的行为方法
和格式。从清朝走出来,走过来,他们生存着,生活着,他们让我们看见了清朝人
的样子,听见了清朝人的声音。
北京的这种文化,在进京的满族人与北京之间,应该是谁供养了谁,是谁成全
了谁。
尘封了的文化的最宽宏的载体是文字,现实的文化的载体不应只是文字,更应
是现存的人。但是作为北京文化载体的这样的北京人群体,他们当中那样宏大的一
部分却是360 多年前逼走李自成,向北京大举军政移民的八旗后裔。这样的人,旗
人,满族人,他们是北京人吗,他们叫北京人吗?
历史不逆行,不重走,不回头。后人感叹历史的一次性便常作假设。假设360
多年前李自成的大顺朝坐定北京,出朝施政、理国治民地又坐大北京,这样下来,
大顺朝可能100 年,可能200 年,可能300 年。那么,那个大清朝跟北京也就毫不
相干、从无瓜连,对于八旗和满人“他们是北京人吗,他们叫北京人吗”的提问也
就变得毫无意义。而现在,这样的“毫无意义”就嫁向了假设成真的米脂出身的李
自成和他的陕西河南以及湖北的农民军及至后裔。他们在北京只呆了几十天,连同
他们衍生的后来人,怎样说他们是北京人,怎样叫他们北京人。
安徽凤阳出身的朱元璋坐定石头城,虎踞龙盘地当了皇帝,就给新朝起名叫明。
紧跟着北上攻陷大都,灭了元朝,把大都改叫了北平府。大都也好,北平府也好,
说的都是北京。
朱元璋打下了北京,又跑回南京垄断朝纲。北京当然不能扔,交给了四皇子燕
王朱棣去打理。于是朱棣在洪武十三年进入北京。
未及究查朱棣出身何处,但可断定不是北京。不是北京籍贯的朱棣把北京管了
起来。后来朱元璋一死,朱棣不甘心晚一辈的朱允炆当皇上,就发难“清君侧”,
靖难扫碑,战争打了四年,把侄皇上赶得抱头鼠窜,至今不知去向。
朱棣自己当了皇上,明史上有了“永乐”纪年。这一年朱棣把北平改叫了北京。
朱元璋跟元朝打了十好几年的仗,河北河南陕西山东、湖北湖南安徽江苏,黄
河长江流域大片地域常年战事并天灾,早就赤地千里,经济凋残,又积骸成丘,居
民鲜少。增户辟野是中原当时的当务之急,朱元璋集贤纳谏,于是就有了从洪武年
间开始的半个多世纪之久有计划的政府行为———大移民。
山西洪洞有个“大槐树处”。小小去处,以有不寻常的移民史而为人所知。明
初移民,这个地方是最大的移民供源地。
朱棣当了皇上,继续政府移民,晋南地方“大槐树处”的山西人仍被强行输送
外省各处。
北京是朱棣的藩地,这地方有多好多重要,朱棣心里最有数。当了皇上,朱棣
就筹备把京都搬到北京。于是就改城池造皇宫,开始按照京华规矩营造北京。为丰
富和繁荣京畿,更从山西洪洞向北京大举迁动移民。从洪武到永乐,山西向北京移
民总共18回,其中8 回在永乐年间。朱棣的8 回山西移民,其中5 回,史料皆有向
北京移民的明确记载。于是,在北京居民的结构中,山西人比例显增。现今北京门
头沟有个爨底下村,在交通未开的当初,那里是从山西进入北京的要地。据说全村
全貌全是明清遗存,村民就是当初经由此处时留居于此的山西移民的后裔。
一代又一代,几百年的生存教化,山西移民可能不会去有意追寻本身的山西出
身,可能不会去特别地强调早就淡远了的山西人的习惯与性情。他们早就让人看作
了北京人,他们早就是了北京人。但是,他们是北京人,却实实在在地,他们就是
与明初大移民时期迁入北京的山西人有着亲族的关连和血缘的承袭。这又要让我们
问上一句,他们真是北京人吗,他们能叫北京人吗?
朱棣在位22载,紫禁城造了14年。皇宫造就,朱棣迁都。自此以后,明清两季
500 年,500 年后又如今,紫禁城成了北京的绝对符号。
造了北京绝对符号的朱棣,他不是北京人,不叫北京人。
处宫闱统领万民,居北京呼号天下,先是明朝后又清,政府把它沉冗庞大的官
场机构带了进来。皇上不是北京人,权重位高的文武官僚,翻遍他们的档案,也不
见北京出身。都不是北京人,却盘踞在紫禁城中,辖制了青天海内。
当然,明清距离我们或许稍远了些。
30年代的京派文人,胡适、林语堂、周作人、朱自清、俞平伯等等,还有不少,
他们没有一个是北京土著,没有一个不是外来入京。后来的诸如老舍、启功、侯宝
林等等北京的文化名家,都是入关满人后裔。
一个邓友梅,一个刘心武,两个当代作家,因他们的京味作品而为人所知。他
们凭着什么写出那样的东西?土生土长,他们应该是地道的北京人。邓友梅揣着鼻
《烟壶》满北京地《寻访画儿韩》,但是50年代以前并没有在北京生活过,完整一
个山东“小力巴”。刘心武好像是从打懂事起就住在北京《钟鼓楼》下,竟也是从
四川过来的“外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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