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及北京的文化,无法离开这样一些人。这样的京味文人,多得一时难说全。
他们演绎的北京性情和北京故事,让他们一辈子和北京撕不开又拽不断,但怎么判
定他们是北京人,怎样叫他们北京人?
一个《红楼梦》,里面全在说北京,古今小说中最叫有名。往低了说,《红楼
梦》是北京文化的代表和脸面。《红楼梦》有地位,作者叫做曹雪芹,也就跟着有
了名。曹雪芹在北京有地有房又有人,最后又居于北京殁于北京,曹雪芹给北京争
了脸,说曹雪芹不是北京人,情理难通,北京大哗,“红学”人也要大哗。但是,
曹雪芹曾、祖、父三代受了朝廷宠遇,世袭江宁织造60余年,曹雪芹南京生人,长
在南京。认真争辩一下,曹雪芹不是北京人,曹雪芹不叫北京人。
有个剧种称京剧,大家管它叫国粹,叫国粹却是北京标志。北京标志其实不是
北京的东西,原是来自安徽和湖北。简单地说,徽班艺人把徽剧带到北京,融合了
秦腔和昆曲,就叫了京剧。皮黄唱腔最终又是湖北的汉调。叶、谭、梅是京剧界的
三大世家,家籍却是安徽、湖北和江苏,无一北京。叶、谭、梅三门传人,从清乃
今,一代又一代,在北京梨园红满天,根子却全不在北京。他们是北京人吗,他们
叫北京人吗?京腔京韵枉多情。
玉堂春、陈圆圆、赛金花、筱凤仙,在北京的红粉场上和烟柳巷中,这是几个
出息了的青楼女子,把她们所在当时的北京都算是好好地折腾过一回,都是北京的
啼笑明星,竟也无一不是初为落荒逃难求发展而万里千里上北京。
北京什么人全都没有了,北京变成了不知是什么人的北京。
找不出到底谁是北京人。
铁木真统一了蒙古草原,经过多少回的打杀与廷争,50多年后这份功业传到了
忽必烈。这个忽必烈不愿呆在草原,遴工选匠造大都,把他的统治集团连人连马带
进北京。蒙古草原上几十年攻掠伐戮,早有契丹、女真等族人定居在北京。这时候
更有大量蒙古人进京,与契丹、女真和汉人混杂而居。元朝中期,蒙古族人更因天
灾人祸而屡屡南下,进入京畿。契丹族没有了,女真族也没有了,但契丹人没有断
后,女真人也没有绝种。没有断绝,人到哪里去了,他们融进了汉人和蒙古人之中,
同声同气,衍衍生生。这些人的子子孙孙们,现在就在北京,但他们是北京人吗,
他们能叫北京人吗?
回纥族部落9 世纪西迁到新疆,与当地各族融合形成另一民族,叫维吾尔。元
朝时候,维吾尔叫作畏吾儿,这一族人与蒙古人千丝万缕相关联,就多有来京为元
廷奉仕,做元廷的属民。畏吾儿人到了北京,就聚居于大都西北隅,长久下来,便
有了地名指代,叫做畏吾村。北京西北方面有个魏公村,按常例应是因某个魏姓贤
哲而得名,但却是年深日久叫白了的畏吾村。80年代以来,新时期移民辐辏京华,
各类各色,盘根错节。维吾尔人万里迢迢跑到北京,别处不去,一头就扎进魏公村,
让魏公村在北京成了“新疆村”的别称。无论怎样猜想和求证,这都不是没头没脑
和无缘无由。那么,元朝时候的畏吾村人和现今他们的传人,以及新时期以来已在
这里20余年安身立命,继又因在这种安身立命的传香续火中睁眼就已在北京的新的
维族人,他们是北京人吗,他们叫北京人吗?
到底什么是北京人,到底谁是北京人?
全聚德是烤鸭的经典品牌,东来顺是羊肉火锅的知名字号,在饮食文化上,全
都让“北京”这两个字出尽了风头,挣足了脸。但是全聚德和东来顺的开山老板却
都是当初上北京来谋生———现在叫来京务工———的山东人。北京风味就是山东
风味,北京菜就是山东菜,绝非空穴来风。
何止是东来顺,何止是全聚德,像山西人在北京造就了票号文化一样,北京有
八大“楼”饭庄,北京有八大“祥”商号,全是因为有了山东人。
朝阳区有个“北京繁星学校”,学生多在七八岁。访问中问到父母情况,才知
全是外省来京务工者的子女。这些女孩和男孩,操用的是北京的学生语,北京的儿
童腔。父母来京闯天下,让他们早就习惯了北京,他们对家乡印象模糊,没有一个
愿意回原籍。更有许多就是北京生人,长在北京。对家乡他们没有挂碍,原籍也早
就毫无意义。一样地学算术,一样地念外语,一样地上体操,一样地做游戏。他们
是哪儿的人,他们应该是上世纪80年代流向北京的移民的支派和衍生。他们怎是北
京人,他们怎叫北京人?
北京人没有找到,我们不知道上哪里去寻访,不知到底谁是北京人。
只好再回周口店,“北京人”原本就应在那里。
除了大叫大喊,没有通信。除了直立行走,没有交通手段。“北京人”那时候
的北京人,钻木取火,进洞为家,没有迁徙的手段与需要。50万年前的“北京人”
应该是最正宗最土著的北京人。我们找到了北京人,我们可以安慰自己了,尽管又
回到了原始处。
但是,周口店“北京人”遗址的史证告诉我们,就是这样的一批“北京人”,
他们也不是土生土长。为了生存的需要,他们是从北京之外迁徙而来。
现在常年受到干旱侵害和日感沙化威胁的北京,50万年前却是水草丰美、地富
天腴。“北京人”是从活不下去了的远方的一个什么地方投奔到了这个泽润之国。
他们生生息息在这里,成千上万年地过下来,无意中成了“北京人”。
80年代的新的迁徙者,他们不用“大槐树处”的行政驱使和号集,也不是烽烟
战马、水火刀枪地挺进。他们当然也有行动,是更加铺天盖地的行动,是火车加汽
车,是飞机并舟船,一夜间和转眼间就改变了他们在地位的经纬度,把他们定位在
了北京。于是他们成了最近最大规模的最新一波的外来移民。
他们涌到北京,当然不是要上周口店“北京人”呆过的那个地方去钻木取火和
进洞为家,但心理与生理上却与“北京人”有着同样的渴求,那就是存活,那就是
要更好一些地存活。这一点,50万年以前之彼和50万年以后之此并无本质区别。前
者没有向后者传授,后者没有向前者学习。50万前的那一些人和50万年后的这一些
人,他们没有过商说,没有过表决,却惊人相似的做了同一件事。
不知还需不需要50万年,让那时候的古人类学家和地球生物学家再把这样一种
人,这样一批人命名成“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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