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搬到砖塔胡同的当月,鲁迅便四处奔波,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安家的合适住处。
有时虽遇下雨,但因事先已经约好,也不得不带病前往。在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外
出看房二十余次、数十余所。在他的日记里,我们可以不断看到这样的叙述:“小
雨。午后与李姓者往四近看屋。下午大雨。”“下午与秦姓者往西城看屋两处。”
“下午同杨仲和看屋三处,皆不当意。”“欲买前桃园屋,约李慎斋同访林月波,
以议写契次序不合而散,回至草厂又看屋两处。……咳嗽,似中寒。”“昙,大风。
上午李茂如来,同出看屋数处。午后往世界语校讲。……大发热,以阿思匹林取汗,
又写[ 泻] 三次。”
最后这一段日记写于1925年10月1 日。这天上午,鲁迅顶着大风外出看了好几
处房子,下午还要去讲课。到了晚上就躺倒了:发高烧、拉肚子。本来还以为是普
通的腹泻,吃几天流食就会好的,所以从10月4 日晚上开始仅以米汁、鱼汤为食,
而实际上是肺病复发了。就在这种情况下,仅休息了几天,从10月10日开始,又
“访李慎斋,同出看屋数处”。
终于,鲁迅在1925年10月30日的日记里写道:“……至阜成门内三条胡同看屋,
因买定第廿一号门牌旧屋六间,议价八百,当点装修并丈量毕讫,付定泉十元。”
这是一处被鲁迅称为“破屋”的小院子,与八道湾那个大宅子完全无法相比。
价格虽不算贵——仅八百元,可修葺的费用就至少要一千二百元!但这毕竟是真正
属于他自己的房子,老母亲也可以安度晚年了。
选定了房子,鲁迅的心情好了一些,身体也有所恢复。11月8 日,开始“废粥
进饭”,还忍不住喝了一点汾酒。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屈指算来,“距始病时三十
九日矣。”
然而,真正的劳碌才刚刚开始,此后,他又忙于跑警署、办手续,借钱付房款,
设计施工方案,雇请木工、瓦匠,招呼漆匠、裱糊匠,讨价还价商量工钱,买屋瓦、
木料,监督卸灰卸料,指导施工、油漆……有时连续几天都要往返于西三条和砖塔
胡同之间,什么事都得他亲自过问、指挥。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许多力气
活还得他自己干。那年11月上旬买了一吨半准备冬天取暖用的煤,因为煤块大小不
一,烧起来不方便,需要砸得碎一些,放了半个月,还得鲁迅自己动手,不小心砸
伤了自己的大拇指。为了省些时间和开销,有时鲁迅也如同当今的“上班族”一样,
索性从街上买些现成的馒头、糖包子带回家,免得朱安再自己去做了。过度的疲劳,
使他经常失眠,于是忍不住拿喝酒当吃安眠药,“不寐饮酒”成了经常的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讲课、坚持写作。在砖塔胡同居住的九个多月时间里,
便校勘了《嵇康集》,编定了《中国小说史略》下卷,还连续创作了小说《在酒楼
上》《幸福的家庭》《肥皂》及名篇《祝福》。
行笔至此,我突然心中一动:鲁迅究竟为什么会写出《祝福》这样一篇小说呢?
按照后人的评价,这篇小说是“描写农村妇女祥林嫂在封建政权、族权、神权、
夫权这四条绳索的束缚下,受苦、挣扎,最后被吞噬的悲剧,反映了在封建制度和
旧礼教迫害下的旧中国妇女的命运,控诉了封建四权对劳动妇女从肉体到精神的压
迫和摧残……”然而,这篇小说难道不会有一些更深的内涵和寓意吗?
鲁迅的作品——尤其是他的小说——不仅时常直接或间接地调用自己的亲身经
历或日常生活,还往往以十分曲折的笔法宣泄内心的感受和复杂的情感。对于任何
一个作家来说,这都是很平常的,而鲁迅则尤为明显一些。“直接调用”的例子,
如前面提到的《幸福的家庭》,还有《故乡》《社戏》《鸭的喜剧》等等:“曲折
宣泄”的例子更为常见,甚至许多“历史小说”中也不乏针砭时弊、抨击敌人的文
字。但鲁迅的笔触有时颇为隐晦,非“知情人”往往难以“破解”。比如在“兄弟
失和”数年后,他在心境已经较为平静的时候写下的《弟兄》,几乎是完全如实地
描写,字里行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对已经不复存在的兄弟情谊伤感的痛惜。而在写
成《弟兄》的十几天前,鲁迅还写过一篇著名的小说《伤逝》,这篇小说通常被理
解为描写了一场谋求个性解放的爱情悲剧。但是,作为对鲁迅了解至深的周作人,
却作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解释:“《伤逝》不是普通爱情小说,乃是假借了男女的
死亡来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的。”听上去简直匪夷所思,但仔细琢磨之后,却不能
不承认周作人说得有些道理:“《伤逝》这篇小说很是难懂,但如果把这和《弟兄
》合起来看时,后者有十分之九以上是‘真实’,而《伤逝》乃是全个是‘诗’。
诗的成分是空灵的,鲁迅照例喜欢用《离骚》的手法来写‘诗’……所以结果很是
晦涩。”
那么,《祝福》是否也同样是一首晦涩的“诗”呢?
稍加查询便可以发现,那段时间鲁迅正处于一个十分特殊的创作时期:1924年
2 月7 日,农历正月初三,写成《祝福》;2 月16日,正月十二,写成《在酒楼上
》;2 月18日,正月十四,写成《幸福的家庭》,并在日记中特记之:“夜成小说
一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总数达两万多字的小说,在鲁迅的写作生涯中似乎
并不常见。
细读这三篇小说,不难看出它们的总体基调是消沉的,充满一种难言的无奈。
鲁迅把收入这三篇小说的集子命名为《彷徨》,坦率地承认自己当时那种消沉和郁
闷的精神状态。其中,《幸福的家庭》是对自身环境的无奈,《在酒楼上》是对社
会环境的无奈。而《祝福》呢?用一句现代词语肤浅地说,是对“社会弱势群体”
——被压在社会底层的妇女悲惨无助境况的无奈。
但是,这也许仅仅只是一个表面现象。
鲁迅笔下的妇女形象为数众多,给人留下印象最深的,也许就是这《祝福》中
的祥林嫂了。实际上,祥林嫂只是一个象征,代表着特定的妇女群体。而在这妇女
群体中,离鲁迅最近的是谁呢?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自然是他的妻子朱安。
我不能不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想。《祝福》是一首晦涩的“诗”,“祥林嫂”是
母亲与朱安的“影子”。
母亲姓鲁名瑞,生有子女五人,其中早夭有二,其余三子即树人、作人与建人。
母亲中年丧夫,所幸三子均有作为,也算是晚年有靠了。不料鲁迅与作人突然失和,
老母亲夹在中间,那滋味是可想而知的。说起来母亲还是依赖老大,心里也更疼老
大,鲁迅搬到砖塔胡同之后,她每隔几日便要跑过来看看,有时一住就是许多天。
得了病也得老大陪着去,这样心里才踏实。有了一点好吃的,总是惦着让人给老大
捎来,其实有时就是几枚桃子、一碗鸭肝,但那份慈母之爱却溢于言表。
而朱安是母亲送给鲁迅的“礼物”。受之不甘,却之不得,鲁迅一生中最大的
“无奈”,就在于朱安。自从二十六岁遵母命与朱安成婚,鲁迅始终采取一种躲避
的态度,有许多年都是两地分居。当全家人迁京入住八道湾之后,鲁迅仍与朱安分
室居住,好在那是一个大宅院,总不难寻找回避的借口和地方。但是到了砖塔胡同
之后,矛盾就比较明显了。他们在砖塔胡同共住了约三百天的时间,其中母亲来过
十余次、前后共住了一百六十来天,而其他一百三十多天的时间,则是他们夫妇相
对独处。这是鲁迅一生中与朱安单独在一处居住最长的一段时间了。他不爱她,但
也没有理由恨她,因为她是孑然无助的,只能像一棵死死缠住他的藤,把自己一生
的命运完全系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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