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鲁迅的日记十分简略,但我们仍可以想见这一年的春节他是如何度过的。
除夕之夜是冷清而寂寞的,与几年前在八道湾的时候完全不同。那年全家人刚
刚迁到北京,老少十几口人团聚,鲁迅的兴致极高,又是祭祖,又是添菜饮酒,又
是燃花放爆竹,热闹得很。而今年,母亲是早在两个月前就过来住了,但鲁迅始终
在为房子的事而奔忙。大年三十,他还在四下讨要欠薪,忙了一天,“成绩”还算
可以,细加清点,居然也有二百四十多元,急急忙忙买了一些酒和点心赶回家来,
母亲和朱安已经准备好饭菜等他了。在四外时疏时密的爆竹声中,他们也开始吃年
夜饭了。然而,只闻碗碟交碰之声,少有相互间的交谈。母亲自然是要不时为儿子
和儿媳搛菜,儿子自然更要回敬母亲。时而,他也默默地给妻子搛些她爱吃的菜,
她只是同样默默地投过一瞥,那满腔的感激与宽慰之情全包含在这一瞥之中了。
夜深了,母亲与朱安终于睡去,只有中间的堂屋还亮着灯光,鲁迅独坐于灯下,
一边默默地吸着香烟,一边慢慢地呷着残酒。他觉得这屋子正像一副担子,一头是
母亲,一头是妻子,他就是那个挑担子的人。他也许一辈子都要挑着这个沉重的担
子,永远无法卸下肩头了。
不久前,他刚刚在女子高等师范发表过一次演讲《娜拉走后怎样》,曾经忍不
住说了这样一段话:“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
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
得经济权所能救的。”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中不能不浮现出朱安的影子。难道朱安
不正是他的傀儡,而他自己,不也是朱安的傀儡吗?
那是1924年2 月4 日的深夜,他在日记里写道:“旧历除夕也,饮酒特多。”
也许就是在那个晚上,他摊平了一摞稿纸,缓缓拿起笔来,蘸饱墨汁,开始写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
他把这篇小说的背景仍然放在自己最熟悉的“故乡”——“鲁镇”。
这个春节是比较清静的,只有两三个拜年的客人,鲁迅可以静下心来从容写作。
但他的心中无法从容,那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拄着破杆的祥林嫂,如幽灵般浮现在
纸上,在切切地向他发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2 月6 日,大年初二,他在日记里写着:“雨雪,休假。……夜失眠,尽酒一
瓶。”一夜之间,他居然喝光了一瓶酒!
鲁迅慢慢地喝着酒,写完了这一传世名篇。当他收笔的时候,天已微明,他随
手署明日期:“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结尾的一段文字,正是在那个乌云低垂、
冷雪击窗的冬夜,鲁迅自己内心的感受。苦涩而浓郁的酒味掺和着复杂的感情,流
淌于字里行间,不知是压抑、郁闷还是寂寞、悲哀,让人读过之后,有一种沉甸甸
的说不出来的滋味:“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
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
五更将近时候。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
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
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
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他略加斟酌,挥笔写下了文章的名字——祝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小说的名字居然正与“朱安”暗合:“朱”、“祝”
同音,“安”即是“福”。他也许正是借此为朱安、为母亲、为无数与她们同样的
妇女而“祝福”!
这个冬天刚过去,鲁迅又病了,胸腹间时有隐痛。先是怀疑肋膜炎,后又诊为
神经痛,接连不断地去医院,一个月就看了十四五次病,几乎每隔一天去一次,每
次四五元钱,光医药费就花去了不少。3 月23日,鲁迅自诉道:“夜甚惫,似疲劳,
早卧。”但实际上不仅是疲劳过度,第二天开始发烧,尽管他烟瘾很大,也不得不
“断烟”。到医院一检查,说是感冒,只得连续休息了一个星期。习惯于工作的鲁
迅不甘如此“闲居养病”,试图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写些文章,但身体虚弱,什么
也写不成。
然而,房子施工的事情还需要他去调度。病刚有些好转,他就又开始奔波了…
…
1924年5 月下旬,房子终于完工了,家具也陆续买了一些,为了省钱,许多家
具都是买的旧货,比如三张铺板用去9 元,而一套五件的旧桌椅才花了7 元。5 月
25日,他与朱安迁居西三条,就此离开砖塔胡同。
由于被“逐出”八道湾时几乎“囊空如洗”,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也不可能
有较多积蓄,他最初购买西三条房产的八百元钱是向两个朋友借的。这笔款子直到
两年后去厦门教书的时候,才借助厦门大学的薪水陆续还清。
鲁迅在砖塔胡同仅仅住了九个多月,但这段时间对他一生的命运曾经产生过很
大的影响。如今想来,仍让人感慨万分。
砖塔胡同以其东口的“万松老人塔”而得名。万松老人是金末元初著名的佛学
大师,曾提出“以儒治国、以佛治心”的主张,在他圆寂后,有人修了这座塔,
“砖塔胡同”的名称自元代沿袭至今,可算是北京城里最古老的胡同之一了。
鲁迅的这处故居现在的门牌是84号。若由东口进入砖塔胡同,东西方向的道路
基本是直的,唯在这个院子的西北角上开始向南拐弯,接着又拐向西面,从位置上
说,还是很好辨认的。但是经多年变迁,小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先朝北的院门
被堵上,成为一间屋子,在这屋子南面又朝西开了一个小门,由于门两侧搭建了一
些临时房屋,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错过去。鲁迅住过的三间北房在20世纪80年代初
被拆除重建,东、西厢房也都已不是原先的建筑,各处房屋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
道,院子已不成其院子了。
顺便提一句,自这里西行不远,是著名文学家张恨水的故居,可惜前些年已被
拆除。砖塔胡同本身也有多处已经拆迁,只怕这条古老的胡同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
了。这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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