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居正改革,是在统治机构近乎解体,财政濒于破产的局面下,自上而下发动
的一场挽救王朝统治危机的运动。他有句名言:“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未免
有刚过之病,然不如是,不足以定倾而安国!”这“刚过”,充分表现出他以刚毅
明断的见识和魄力,把新政以迅雷之势推向全国,因此也留下“时政苛猛”的诘难,
是耶?非耶?都已成为既往。历史关注的是,他以什么样的决策,使王朝转危为安,
力挽狂澜于既倒!十年改革从政治推向经济,从四个方面强国富民,取得显著成效。
(一)以法治为理政的中心,示大信于天下,使改革得到有力的组织保证。封
建社会的改革,都是从上层发动的改良运动,这首先要求集权上层,做到事权归一,
如果不加强朝廷对各级机构的控制力,改革就是一纸空文。万历以前法纪废弛,政
多纷更的情况不改变,任何美妙的新政都不可能付诸实施。张居正清醒地看到这点,
提出“尊主权”为“方今急务”。这“尊主权”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忠于君主,它
强调的是发挥政府的职能,所谓“一方之本在抚按,天下之本在政府”。“一切以
尊主、庇民,振举颓废为务”,以做到“张法纪以肃群工,揽权纲而贞百度”,使
尊朝廷和执法联为一体。它的要旨是以伸张法纪为重点,整顿政府机构和统治秩序。
值得称道的是,他把不法权贵看成“权蝎”,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祸国殃民的大患,
因此以打击不法权贵作为“励精之始”,提出“锄强戮凶,剔奸厘弊”的主张。把
改革的锋芒指向统治阶级内部的不法现象,以触动最腐朽、最黑暗的社会势力,这
比一般把镇压百姓视作首务的地主官僚,是明显的胆略过人,才高一筹。张居正还
在主政前夕,即面临他少年时代的恩人,江陵辽王作恶乡里,鱼肉百姓一案,地方
官畏惧辽王府的势力,对辽王的罪行,不敢如实上报。张居正断然处治了失职的官
员,甘冒“谋产害友”的骂名,废去辽王,惩办了江陵一霸。改革刚刚启动,又碰
上最有权势的太监冯保的侄子殴打平民犯了法,这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因为张居
正当上首辅主要得自冯保的支持。然而,这件事并未难倒张居正,他当机立断,把
冯的侄子革职,杖打四十大板,并通告冯保严格家教,伸张了法纪。他还依法惩治
了孔夫子的后裔衍圣公,法办黔国公,用强有力的措施限制皇亲贵戚擅权,一再宣
告:“所在强宗豪民,敢有挠法者,严治不贷。”将挟击不法权贵与革除弊政连在
一起,从规章制度上堵塞漏洞,是他最成功的一举。在明代,驿递是官方办理公务
的主要交通工具,从北京到各省的交通要道都设有驿站,负责供应来往官员的吃、
住、差役和车马等交通工具。这些负担都分摊给就近的民众。明初使用驿站有严格
的规定,非有军国要务,不得发给印信乘驿。这些规章到明后期已经名存实亡,兵
部和各省抚按,随意填发印信送人情,一张印信使用终身,或是辗转赠送。官员在
驿站百般勒索,捕人掠盗,成为酷虐的暴政。张居正决心从此开刀,痛加裁革,扫
除多年积弊,使人民得到实惠,这是改革取信天下,得到百姓信任的重要保证。
(二)以理财为监察的中心,整顿官府,使新政得到财政收益。张居正认为,
外之豪强兼并与内部官府舞弊,这两股势力的勾结,是社会不安定的主要弊源。要
有效地约束不法权贵,打击违法活动,必须从吏治着手整顿官府机构。张居正为政
不久即采取三条措施。其一,从加强监察着手,提高行政运转的效率。明朝的中央
机构分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部中又分设监察机构六科。部的最高长
官是二品官,科的长官最高是七品,可这七品对二品却有封驳纠劾的权力,所以大
官统率小官,小官却可以牵掣大官,六部和六科都直接向皇帝负责,内阁不干预,
这遇到昏愦的皇帝那就乱了套。张居正改为由内阁总其成,颁行官员考成法,吏部
通过询事考言,以言核事,以事核效,评定官员的勤惰,定期考勤,随事考核,以
一套严密的监察制度防范玩忽职守的现象。其二、以理财作为考核的准则,这是考
成法的最终目的。当时官场通行的是增加赋税,向小民头上搜刮,不敢督缴正赋田
税,因为逃税拖税的都是豪强权贵,追缴田税无异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谁也不敢出
这个头。张居正毅然提出对官员“以钱谷为考成”的主张,凡是追缴欠税不足的官
员,都要受到批评、调离或撤职的处分。以追索田粮评定政绩,迫使官员打击不法
机权,使贪官无处藏身,不用加税而补足国家亏损,这是一项成功的经验。其三是
不拘一格用人才,培植改革的中坚力量。有力的政治家们往往都能在用人方面破除
论资排辈的偏见,但像张居正那样重视从下层提拔人才,殊属难得。他倡导:“采
灵茵于粪壤,拔姬姜于憔悴。”认为立贤无方,唯才是用,即使贱为僧道皂隶,只
要出类拔萃,可以位列九卿,作为国家的栋梁。他突破成规起用行伍出身的李成梁
为镇边大将,破格重用残疾小吏黄清为太仆卿高级官员,重新起用被罢官的水利专
家潘季驯治理黄河。在改革推向高潮时特许府、州、县的考生越级报考京师的国子
监,把各地人才收罗到中央,很快组成精干的班底,形成改革的中坚力量,为建树
新政作出贡献。
(三)以均赋役为中心,厚商利农,发展社会经济。明朝的赋税制度是向土地
所有者征收田税,按人头派差役,所以土地和户口是王朝财政和劳动力的主要来源。
随着兼并势力的发展,民间的土地和人口逐渐集中到勋臣、贵戚和大地主的名下。
他们倚仗特权,贿赂官府,隐占户口,瞒田偷税,逃避差役,到万历前夕法定的征
粮地比明初已减少一半,人口减少三分之一以上,大批的土地、人力流进私人腰包,
使国家的税源衰竭。本来国家征收田赋是,田多的多征,田少的少征,按亩核算,
从法制上说是公平的,这也就是封建土地所有制条件下的均税实质性内容。有的农
户土地被豪强侵占,田赋却留在原田主的名下,造成产去税存,这就发生了赋税不
均的社会问题。考成法只能解决一部分欠税的问题,大量的瞒田逃税收和税役不均
亟需从赋役制度上加以整顿,这才能开辟理财安民的新途径。万历五年开始调查,
次年即通令清丈全国田地,详审细核,三年查出漏税土地八十余万顷,从严打击了
违法的权贵地主,迫使他们守法,不敢轻易欺隐,小农免受赔累,国赋按时收纳,
扭转了财政亏损。后人评价这一举措说:“既不减额,亦不增赋,贫民之困以纾,
而豪民之兼并不得逞。”确实做到了公私两利。在赋税不均的现象初步纠正后,立
即着手解决逃役问题。万历九年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即将赋役中的各项名目,
如杂役、均徭、力差、银差等各种税收合并为一种,将力差归入田赋,一律按田亩
核算,减化手续,统一征收。并可改折银两,允许被征调的差役出银雇人代役。这
就扩大了货币流通的范围,削弱了人身依附关系,使商贩和工匠获得了人身自由,
这对商品经济的发展起了促进的作用。在调整经济政策的同时,又把兴修水利作为
发展生产的重要课题。历来治河的方针只顾漕运,为朝廷运粮,不顾民生,因此大
多采用分疏黄河的办法保障运河渠道的畅通,也就是在黄河下游多开支河,分泄河
水,这种办法容易淤塞河道,垫高河床,但却急功近利为历代王朝惯用。张居正大
力支持水利专家潘季驯摒弃传统方法,采取漕运与民生兼顾的方针,筑堤束水,以
水攻沙,利用奔腾的河水,冲沙入海,自此多年没有大患,使得黄河两岸“十年弃
地转为耕桑,河上万艘捷于运输。”保障了生产,稳定了政府的财源。
(四)以近民便俗为宗旨,提倡面向实际,为改革提供有力的思想资源。张居
正自从政以来,就倡言治国理政不外乎谋求富强大事,这在当时并不容易为一些官
僚士大夫所接受。宋明以来,理学被尊为儒学的正宗、统治阶级的官方思想,到明
后期愈来愈走向空疏。它宣扬心外无物,不假外求,把做学问的功夫引向发掘内心
世界,否认客观真理,这种完全脱离实际的学风,养育出一批文人学士谈玄说虚,
好说大话、空话,鄙薄民生实事。他们嘲讽张居正说:“吾辈谓张公柄用,当行帝
王之道,今观其议论,不过富国强兵而已,殊使人失望。”张居正对此报之一笑说
:“过誉我矣!吾安能使富国强兵哉!”为了批驳迂腐的文人用祖制反对革新,张
居正总结商、周、秦、汉王朝兴亡盏衰的教训,提出因时顺势的变法思想,强调:
“法制无常,近民为要。古今异势,便俗为宜。”从近民便俗出发考察先朝的法规,
凡是不能顺应时势,违背民众要求的,可不用遵守;只要顺时安民的,即便是凡夫
俗子的建议,也不该不听从。要使各级官员摒弃旧规,面向实际,以富国强兵为首
要任务,大力提倡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强调:“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
问不透。”这在言必称孔孟,道先贤的时代,提出不体察民情,便是学业不到家的
见解,大大突破理学的禁锢。他自憾位居高官,对民间猥俗犹如隔岸观花,不如底
层下属了解民间疾苦。要求当官、做学问的走出衙门和书斋,面向实际,把治学理
政与解决国计民生结合起来,这对陈腐的思想界是一大触动。
对于有些道学先生借口天象灾异攻击新政的无知行为,他在严加批驳中对某些
自然现象作出唯物主义的解释。他撰写《葬地论》,认为人一死,精神消散,僵硬
的遗体如同土石一样,不复再有知觉。世人所谓人死变成鬼神,风水吉凶预兆祸福,
等等,都是一派胡言。自古以来,尸陈山野,鸟啄鹰食的,子孙后代也有显贵人士
;风水再好,也不见朽木再生,枯骨复华的,哪能长保后代的富贵?又说:“葬者,
藏也。”就是避免尸身外露而已,没有什么深文大义。在《杂著》中又进一步说明,
人畜死于雷击,是因为偶然与雷相撞,受到火气烧灼,身上留下焦纹是自然现象,
并非符咒。张居正的无神论思想不仅反击了猖獗一时的迷信说教,也表现出对祖宗
家法的批判精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由此可见,张居正改革并不是一般的政策变
动,是有深刻的思想基础的。正因为他有符合历史发展的进步思想,形成自己的新
政系统,所以在与反对派的斗争中,能够以犀利的锋芒,破除阻挠,把改革推向前
进。对于改革的成效,清代历史学家张廷玉评论说:“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
为肃。”重新出现强有力的政府机制。嘉靖末年国家粮仓不足一年之储,改革前财
政空虚,入不敷出,赤字超过三分之一,改革后国家储粮可支十年,国库积银四百
万两。《明通鉴》赞誉:“是时,帑藏充盈,国最完备。”这丰硕的成果已经载入
史册,在中国历史上熠熠生辉。
这十年成效得来并非易事,一事一议都历经艰难。这不仅是因为改革要触动豪
强权贵的利益遭到顽强的抵制,还因为封建体制发展到明后期,已经衰老而僵化,
能允许改革的余地已经非常狭小。地主阶级走向下坡路的人情世态,因循守旧,姑
息偷安,容不下哪怕很小的变动,稍许更新,也不易为现实所接受,连反对张居正
的著名文人王世贞也不得不承认:“文吏不习见祖宗制,创闻以为骇而不便者,相
率而为怨谤。”对此张居正有敏锐的感受,他说:“明兴二百余年矣!人乐于因循,
事趋于苦窳,又近年以来,习尚尤靡,至是非毁誉,纷纷无所归究。”当此因循难
振之时,只有顽强破除积习,才能打开局面。海瑞秉公执法,遭受非难,他致函表
示要力摧浮谣之议,褒奖奉法之臣。在惩办一批庸官贪吏之际,有人攻击他“执事
太严”,借口雷击端门,胡说上天降灾,要求撤销新政,他鄙夷地申斥:“皆宋时
奸臣卖国之余习,老儒臭腐之迂谈。”宣称必须重处肇事者,以定国策,把他们削
职、戍边,论罪下狱。由于对反改革的势力无情反击,所以能消除阻力,把新政引
向前进。但是,反对派并不轻易销声匿迹,万历五年,正当改革从政治推向经济之
时,张居正父亲去世,按明朝礼制规定,在职官员自闻父母丧日起,要辞官守孝三
年,如有特殊情况,经皇帝特批,可以继续留任,称为“夺情”。明朝是重孝的王
朝,在明中叶就已多次申令,不准夺情,按惯例张居正也要遵守,可新政正是方兴
未艾之时,张一离任,形势可能逆转。支持改革的官员倡议夺情留任,这就引起一
场轩然大波。反对派纷纷攻击这是:“忘亲贪位”,“背公议而徇私情”,“亲死
而不奔”是“禽彘”,甚至把谩骂写成小字报贴在大街上。张居正对此不屑一顾,
侧目而答:“今言者已诋臣为不孝矣,斥臣为贪位矣,詈臣为禽兽矣,此天下之大
辱也,然臣不以为耻也。”对于“恋权”的责难,他坦然回敬说:“恋权一字,纯
臣所不辞!”揭露反对派是“借纲常之说,肆为挤排之计”,进行无情打击,致使
反对者再也无力公开抗争。自此,反改革的斗争不再表现为正面的冲突,而是用隐
蔽形式,暗传各种流言蜚语,对改革进行败坏和中伤。按朝廷的旧规矩,京师冬天,
皇帝要赐朝臣貂皮帽以御风寒,这一项支出要花费数万缗。为了节省开支,张居正
带头不戴貂帽。革除这项赏赐本是一件好事,有人却放言,这是张居正吃春药过多,
“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万历五年和八年,张居正两个儿子蝉联状元、榜
眼,此事招致非议,其中是否有弊,史无明证,但这一件未经证实的流言,广为流
传,至今也未弄清楚。似这类传言令人不胜其眩,追寻又莫究其端的事例不胜其多。
张居正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有可能怯于人言,畏缩不前。然而对这一切他都处之
泰然,认为“浮言私议,人情必不可免”,不必大惊小怪,只要认定所作所为合于
安邦定国之理,“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顾流俗之是非”。在新政遭受非难时他扬言
:“得失毁誉关头,若打不破,天下事无一可为者。”任其“谤书盈箧,终不为所
动”。不仅如此,他还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宣称:“不但一时之毁誉,不关于虑,即
万世之是非,亦所不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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