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居正的钢铁意志和雷厉风行的魄力,给当时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人据此指
责他“时政苛猛”、“刚鸷”等等。也有人为之辩解说:“人习于玩,一旦法绳,
若见为苛,而居正持之益坚,争之益力,以是遂与世龃龋,而又一二非常奇举,其
迹不无似愎、似少容、似专权、似挟术。”在因循守旧,积重难返的社会风气中,
如果没有这样果敢而又凌厉的魄力,改革将会寸步难行,张居正正是具有过人的胆
略和勇气,才使中央政权内部没有出现北宋改革那样强有力的反对派,不像王安石
变法几起几落,新政因而较少引起正面冲突,此较顺利地从政治推向经济,功效显
著。可以这样说,改革的成功,主要是因为张居正在主观上具有把新政引向胜利的
忠诚和能耐。16世纪后期的社会环境给他提供了充分活动的舞台,使他主导了王朝
败落时期重又复苏的新局面。
由张居正个人主导的这场改革的成功,也预示身后隐伏的危机,这就是人在政
在,人亡政息。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同年十二月反对派开始发难,张居正满
门查抄,家属饿死十多人,凡被认为与张结党的官员,统统被削职。至于他一腔心
血建树的新政,更是付诸流水。废除新政,首先从放松驰驿的限制开始,恢复权贵
乘驿的特权,继而取消考成法,一切皆与新政反其道而行之,“由是,上下恬熙,
法纪渐至不振。”张居正改革连同他本人全遭覆灭,恰如明人笔记《野获编》所述
:“身后一败涂地”。为什么苦心经营十年,卓有成效的改革却一朝颠覆,毫无招
架之力?从客观上说有两个原因:一是皇帝态度的变卦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君主
专制的时代,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张居正的威势是因为代行皇帝的权力,反对
派不足与之抗衡,但这只是为时不久的特殊条件。新政初期,神宗是个不甚解事的
少年,张居正是他的老师,处处听从张的指点,对改革自无二议。随着年龄的增长,
神宗已成长为统治阶级的最高代表,至上的皇权刺激他无限膨胀享受一切的欲望,
对张居正规劝戒游宴,节赏赐,却珍玩和勤读书的说教已有所不满,这一裂隙早就
被反对派窥视在心。帝权和相权本是一组相依相克的矛盾,权高震主,遭到皇帝的
忌恨,往往成为宰相的悲剧,张居正也不例外。在皇帝年幼时可以忍受的,到成年
却成为削夺相权的口实。张居正暴病身亡后,反对派的发难首先得到皇帝的支持,
落井下石的,乘机报复的,群起而攻之,祸延所有支持改革的官员,不到一年改革
派被清洗殆尽。十年新政,毁于一旦,皇帝态度的变卦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当执政
者面临社会危机的时候,苦于谋求出路,保全统治地位,可能同意或支持改革,从
而约束自己的贪欲。一朝改革初见成效,危机解除,贪婪的阶级本性又促使他们摆
脱改革所带来的节制,进而废除改革。在皇帝一言定法或废法的时代,政以人举也
必将以人亡。成于斯者败于斯,这是专制主义政体下政治变迁和社会改革的普遍现
象。作为改革家的个人命运与新政连为一体,往往以喜剧开场而以悲剧告终。虽然
他们鞠躬尽瘁为王朝解除危机,但终将成为王朝统治的牺牲品,这几乎是地主阶级
改革家难以逃脱的命运,商鞅车裂,王安石郁郁而终,张居正也不例外,重蹈了他
们的覆辙。二是改革思想的局限是致祸之由。张居正以近民便俗为改革的依据,是
超群出众的见解。但他在接受国事委托时又表示:“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
制。”高度赞扬“政必法祖”的精神,给新政披上“法祖”的外衣。五百年前王安
石变法,“法祖”是反对改革的旗号,王安石即以“祖宗不足法”享誉青史,但这
旗号到张居正手里却变成新政的法宝。固然,皇帝年幼,首辅出身的门第不高,需
要借助祖先亡灵来稳定统治,这是不得已的方式。但是寓革新于法祖这种思想模式
的出现,并不决定于改革家的个人品格,而是隐藏在这思想后面阶级关系的制约。
16世纪的地主阶级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迈过它的黄金时代,走向下坡路,一代不
如一代的历程,使得统治阶级的眼光愈来愈趋向保守,即便像张居正这样杰出的政
治家,也越不出这个阶级局限,提不出远大的政治理想。凋零的现实给了他今不如
昔的教训,国初的兴盘局面又常常令他心醉神往。“每思本朝立国规模,章程法度
尽善尽美,远过汉唐。”其后“法之不行,人不力也”。他把明初的法制看得尽善
尽美,只是由于不肖子孙违背祖制,才逐渐败落。所以他努力的目标是“守成业而
致盛治”,“日取祖宗之法修饬而振举之”。这就是按照旧规章,绘制新蓝图。这
就在实践上增加了改革的阻力。打击不法权贵是新政致力最多的重头问题,其出发
点是为了“严治为善爱”,告诫他们“但能守法安靖,自可长保爵禄”。贯彻封建
法制,打击不法权贵,是为了地主阶级的长治久安,也是为了保全权贵们永远的荣
华富贵。改革体现的是以朝廷为代表的地主阶级的整体利益,其中也包含权贵的利
益。这种性质决定改革与反改革的分歧,是在同一阶级内部的整体利益与局部利益
之争,它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这两者可以在一定条件下激化,也可以在一
定条件下缓解。随着地主阶级的日趋保守,能够体恤王朝整体利益的社会力量愈来
愈加单薄,即使地主阶级中最有为的政治家,其革新精神也相应地减弱,所以改革
是触动不深的社会改良运动。这也决定了改革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也不可能真正
摧抑豪强,往往是浅尝辄止,半途而废。以清丈土地为例,补税的范围只限于自置
田地中非法占有的部分,对大批钦赐的田地,不纳粮税的不在清丈之列。凡是清出
的土地,一经交税,就可以合法所有,这虽然增加了国家的税收,却不能解决土地
高度集中的弊病。清丈也不彻底,欺隐舞弊的弊端,犹如鼠穴,此塞彼通,难以堵
绝。权贵的不法行为经营日久,盘根错节,对他们的打击虎头蛇尾,不能真正铲除,
只会刺激他们的不满和仇恨,以致贻留后患,一朝反扑,反遭其害。张居正身后罹
难一大罪状就是“假丈量遮饰,骚动海内”。他的一番苦心招来的却是残酷无情的
打击,这是一个沉痛的教训。
作为一个改革家,张居正不愧有杰出的才干和坚强毅力。他治学,人谓“最称
严核”;他治家,人谓“教子极严”;他治国,人谓:“有才有识,故能担荷宇宙,
勿徒以权臣相拟。”风云际会中形成他刚毅、深沉、傲然、机警的品格,在改革中
充分展示了他卓尔不群的风采。然而,他骄横、专断、偏狭,喜奢华,且好听阿谀
奉承之词,致使他用人选才失误,加速新政的破灭,是改革失败的主观因素。张居
正生前起用了一批得力的改革派,其善用文官武将的佳誉已经载入史册。但他在用
人方面唯一也是最大的失误,是没有及时物色一个能肩担重任的后继者。他并非是
没有深谋远虑之人,但他从没有想到由于他威权独揽,气势夺人,以至没有第二个
能孚众望的继承人取代他的声威。刚愎自用,偏听偏信,使他自蔽视听,不能客观
地考察人选。更使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值58岁精力犹旺之时,一场宿疾痔疮的
复发,三个月即告病危。弥留之际,匆促接受司礼太监冯保的建议,保举原礼部尚
书潘晟入阁。潘本是平庸之辈,还未上任即遭弹劾而辞职。继任者是一向受到张居
正垂青的张四维,此人家资万贯,倜傥有才,但品行素来不端。可他攀附权势,曲
意奉承,“岁时馈问居正不绝”,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一朝大权在握立即转向,
起用一批被张罢职的官员。首先发难攻击张居正的李植,就出自他的门下,废除乘
驿之禁也是他的授意。继任的申时行也是张居正的助手,他以一手漂亮的文字博得
张居正的欢心,于万历六年入阁,协理政务。但他的为人正如明末著名戏剧家汤显
祖的评价:“柔而多欲”。是个貌似宽厚,实则利欲熏心的伪君子。张四维回乡奔
丧,他继任首辅后,拟旨宣布张居正“诬蔑亲藩”“专权乱政”“谋国不忠”等几
大罪状,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在他主政期间一切新政全都报废。如果没有这样的两
面派和伪君子窃居要职,推波助澜,新政尚可延续时日。张居正英明一世,却毁于
偏好奉迎,没有洞察埋伏在身边的异己分子,以致祸发萧墙,遭此败北。
张居正熟读经书史籍,对历代改革家的厄运并非无动于衷。明人史书记载说,
他晚年“亦自知身后必不保”,但他仍然矢志不移推行改革,一再嘱告下属:“诸
公宜及仆在位,做个一了百当。”充分表现出他的坚强意志和自我献身的精神。虽
然他有过人的胆识和魄力,驾驭群臣有使“百僚皆惕息”的威势,但他无法变更改
革蕴有的脆弱性质。这是时代和阶级注定的局限,不以他个人刚强性格为转移地呈
现在新政之中。可以说,张居正的失败也是他的成功招致的必然结果,这是封建专
制主义时代改革家很难幸免的悲剧。他以一农家子弟,登上宰相的宝座,推行皇亲
贵戚难以容纳的新政,自是困难重重。他也不是没有沮丧的时候,在遭受困扰时,
他仰天长叹:“奈何积习成风,因循难振”,种种努力无异是“顾涓流徒烦于注海,
而寸石何望于补天。”自述“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一个威权益极一时的
最大当权派,力图推进一些改良,其处境竟然像是狂风中的孤焰,摇摇欲灭。明知
改革如涓流入海,寸石补天一样无改于发展的颓势,但他一如既往,不改初衷,即
如孤焰置于风口,也要以那微弱的光芒照亮王朝复苏的通途。这就是一个地主阶级
英雄人物的自白,也是一个末世英雄的悲歌。
张居正不惜摩顶放踵为之点燃的革新之火,为衰败的王朝赢得一度光华。明末
有人说他是“救时宰相”,这是褒奖,也是不幸而言中,救时者救得了一时,救不
了一世。那发生在衰老机体上蓦然一现的回光,并不能招还那逝去的青春,匆匆就
被泯灭了。身后迄于明亡的六十多年中,各种社会矛盾急剧地发展,一发不可收拾,
再也没有一个能人志士力挽狂澜。这表明地主阶级当权派再也无能医治封建社会的
痼疾,即便是有识者也不过尾随张居正的后尘,梦想“循居正成规”,要求各衙门
按照万历十年前的规章行事,作一东施效颦。当初大骂张居正是禽兽被廷杖致残的
邹元标,竟然拖着一条拐腿,为张居正的昭雪奔走呼号,试图召回失去的新政,然
而无可奈何花落去,古老的帝国大厦终于被历史的巨浪冲击得分崩离析了。历史就
是这样令人悲欢啼笑,当年诽谤新政的又何尝料到日暮途穷时梦想追回改革的盛景
而又时不再来呢?唯有一代勇士燃起的点点星火,长留中华民族的星空。历史嘲讽
的不是张居正改革,而是断送改革的封建专制主义体制,这是公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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