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细想起来,害我做出如此荒诞的梦,罪魁祸首应该是那晚请我吃饭的那几个该
死的客人。没有想到,在他们准备的酒会上,我仍然会不可避免地遇见你。
每年夏季,我总是有好长一段时间要和你们蛙类邂逅,这真的是一件让我感觉
十分害怕的事情。其实遇到你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现在的相遇,再也不像
书本上记载过的那样,仅仅把你作为我们人类的朋友或是幸福生活的见证物,当我
们激情有所勃发时,便对着你活泼可爱的身影吟咏出“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
处处蛙”,“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似的美妙句子了,而是我们以强者
的姿态居高临下,对你大快朵颐,而你以弱者的姿势屈居碟中,与我们作最后的对
峙。事实上你也知道,从你们不再敢自由地面向星空唱出蛙声一片开始,我们之间
的见面早就已经没有了平等、诚信与谐和。有的只是动物与动物的殊死较量。最终
的结果,无论你作出怎样的妥协和让步,都还是你、死,而我、活。
对不起!这样的结果,真的让我很羞愧。
其实这几个客人,他们的工作与你们所从事的劳动有着大致相同的性质,他们,
应该可以算作你们的朋友。你猜对了,他们是一群从事农药研究的开发商。而我那
天正是作为一个权威机构具体化了的代言人,为这批号称是高效低毒低残留新农药
来本地推广去作鼓动性说教的。你随便留意各大媒体就知道,从你们蛙类家族开始
败落的那些年起,剧毒农药对人类的威胁,每天都有事件在发生,且愈演愈烈。到
近些年,人们对剧毒农药已经是深恶痛绝、切齿痛恨了,它贻害无穷的威力足以令
每一个人滋生巨大的恐惧,我当然不例外。所以,对那天到来的这几个客人,我的
每一根汗毛都滋生出十足的敬畏,就像小学时代刚从书本知识上了解到你的不凡之
举一样。所以在会议召开的前夜得到药剂供货方晚宴预约的通知后,我便怀着十分
激动的心情与浓厚的兴趣提前十分钟到达。
饭局选址气派豪华又不失雅致,鲜花拥簇的大包间,多功能转盘大圆桌,激情
缠绵的萨克斯,置身其中,让我们觉得做人的味道,真的是好噢!酒席隆重开幕。
人类常规的相互恭维事毕,一位微笑服务做得极其专业的红衣女郎手端托盘上来,
先是白酒、奶茶、第一道火锅,之后,便是已成静物状态的你被冠以“田鸡”的菜
名出场了。其实这已经不是一件值得我大惊小怪的事。在此之前的许多酒会上,我
已经无数次地看到过你在酒会上的形态:一律被剔除了难看的嘴巴、扁扁的上体和
皱褶的皮肤,只展示着一对玉雕似的腿很暧昧地纵横交错在细碎的辣椒末和调味品
之间。但这一次,我还是吃惊得“噢”地叫了一声。因为我有些不敢相信与你其实
是志同道合的他们,也会拿掉你骄傲的嘴巴扒掉你好看的绿皮用你弹跳性能良好的
肉身作佳肴。我这样想着,但我也只是噢了一声。出于礼节,我没有像往常那样,
找出由头用另外一道菜把你换回去。由于你的诱惑,或者说是酒的诱惑,我身边一
张张看起来有些公式化的脸谱,竟开始变得格外生动与活跃起来。我拿着奶杯小抿,
耐心地等待着第三道菜肴的来临。可就在全桌人搁箸举杯之时,又一碟田鸡以同样
的姿势被摆放到了精制的圆桌中间。我睁大眼睛,不可能再噢噢地叫,我把怀疑的
目光抛向服务生那张职业化的笑脸。是否搞错了,小姐?服务生扭头望了望坐在我
对面的那位说:这位老总特意交代过的,后面还有呢!似乎为解答一桌人心中的疑
虑,坐在对面的某总站起来,挥手如帆,说,吃吧!吃!吃!如果我们自己不带头
多吃掉些青蛙,谁来买我们的农药呢?嗯?除了学会卖药之外,我们还要学会引导
消费哦!“砰———!”正好这个时候一声爆响,猛一抬头,是某总手中的啤酒瓶
破了。突然发出的声响打断了他从嘴里不断如肥皂泡一样冒出的脱口秀,我立刻有
些快意地把眼光望向对面,遗憾的是,只是一瞬息的惊愕,澎湃的笑态又从容地涌
上他红润富态的脸:来来来!打发打发!这一杯,就恭祝大家发财!发大财!哈哈
哈……似乎是转眼间,两碟满上的“田鸡”被人类的利齿啃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
骸……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家的,回家后又是以一种怎样的状态进入睡眠的。但我知
道昨晚的噩梦,肯定与这顿该死的酒饭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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