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具是属于家的,是家里沉默不语的成员。一开始,只是为了要用它们,看着
也好看,就把它们买回来,放在屋子里合适的地方,为我们所用。我们整日为生活
奔波,忙碌进出,家具一声不响地呆在那儿,随时消解我们焦虑的心性,安顿我们
疲惫的身体。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彼此之间就渐渐滋生出一种相互依存的情愫。
我们不知道,时光之手究竟将什么东西注入到那些家具里,使这些木制品获得
了一种延续生命记忆的功能。我们怀着好奇之心或仰慕之情,到帝王的宫殿,到名
人的故居,去看他们生活过的家,在他们已成了公共场所的家里随意地转来转去。
在只见来客不见主人的莫名惆怅中,我们隐约看见那个声名显赫的已故者飘忽的身
影。其实,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屋里摆设的一些年代久远的家具,只是因为他在那
张桌子上写过文章,在那张椅子上坐过,是在那张床上去世的……这些家具便具有
了某种神秘性和阐释性。与主人同在一起的生活,改变了它们的身份:过去,是与
主人起居相伴的侍从;现在,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历史见证者。在幽暗和失落中,默
默地诉说……
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一生的建造就是家的日常生活,家具在我们生活里的
位置尤为突现。对此,我们平常觉察不到,搬家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搬家,
主要的是搬走家具。一个家,搬走了家具,只剩下空房子,家就消散了。呆在一个
搬走了家具的家里,就是呆在家的废墟之上,呆在一个满目凄凉的地方。
10多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回父母家,帮他们搬家。整个这一条街都要被拆
掉,老屋也将一同被毁。父母在这里住了40多年,我人生最早的记忆,就是当年搬
进这幢屋子那天一些影影绰绰的片断。我们一家6 口,在这栋日式房屋里,度过了
最艰辛也是最亲密的日子。后来,我和弟兄们各自成了家,搬了出去,父母继续在
这儿住。我们不断地回来,回来看望父母,看望老家。现在,这个家到了要与这幢
房屋分手的时候了。所有的家具和物品很快就装上了车,被拉走了。我留了下来,
关上临街的门,一个人,独自留在屋子里,最后再看一看这个家。
我从外屋转过狭窄的廊道,进到小里屋,又从厨房走到后凉台。到处都空空荡
荡,我的心也空空荡荡。我突然发觉,家具没有了,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固定摆放在
房间各处的家具,那些与我们相濡以沫一起度过了艰难岁月的家具,一旦离开了老
屋,那个熟悉亲切的家也就随之消失,不复存在了。尽管,家的气味,依然不离不
散,飘荡在空无一物的老屋里;家的印记依然残留在老屋的各个角落:每一扇窗,
每一扇门以及门上光滑的铜把手,布满了往昔生活的擦痕;咯吱作响的木地板,廊
道两端的水泥台阶,叠印着父母弟兄和我在各个生活时期走过的脚印;还有那每一
面挂满过奖状、照片、年画的墙壁,此刻,我不但看见了它上面印着的家具倚靠过
的痕迹,还能清晰地看到那封存于墙内多年的陈影旧像……然而,当这一切与家具
分离,不再相依相存时,竟显得如此落寞和凄凉。它们独自守着家屋,到最后一刻
……
唯有凉台上的那个大水缸还在伴随着它们。母亲临走时,看了它很久,说,把
它放在这儿吧。于是,这口上面打了几个锔子的水缸就被留下了。母亲说,它是1941
年来到这个家的。它和那些家具一样,来到这个家的时间比我的年龄还长。这水缸
曾给我的童年带来过永难忘怀的欢乐:冬天寒冷的早晨,捞一片冰碴吃,体验一次
非同寻常的刺激;夏日炎热的下午,舀一瓢清凉的水喝,驱除心中吃不到冰糕的伤
感;还有水缸里那特有的凉森森青苔一般清新的气味,我常常把头伸进去尽情地嗅,
那气味真是妙不可言!在家里没有安装自来水管的那20多年里,这水缸为我们的生
活立下了汗马功劳,它能盛下满满的4 大铁桶水,节省着用可以用两天。那时,我
还是个中学生,每次挑水,向缸里倒最后一桶水时,看着激荡回旋的清澈水花漫出
缸沿,我心里都会涌现出一种万事俱足的感觉。是的,这水缸一定不会忘记,在那
些年月里,我们是多么易于满足啊!
此时,整个屋子只剩下了它自己,孤零零地蹲在这儿,委屈地望着我,像是在
说,你们就这样把我撇弃了吗?夕阳的一抹余晖淡淡地从玻璃窗反射过来,好像在
作最后的抚摩,为它即将与老屋同归于尽而叹息。
面对水缸,我倚着墙坐了下来,久久地凝望着它,我知道,被水缸储存起来的
那些往事,今后只能到缥缈的记忆中去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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