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初的家具常常在搬家中被一件件丢弃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或破裂了,损
坏了,不能再用了;或样式过时了,陈旧了,与新的家不相称了。总归会找出充分
的理由,下决心把它们换成新的。我们在结婚之后的30多年里,搬过9 次家,每次
都会有那么一两件或小或大的家具被我们抛弃了。
第一次是那个左摇右晃的小竹子书架,这是一位朋友送给我们的结婚礼品。他
从几千里之外的四川,乘火车,坐船,换汽车,走了几天几夜才背回来。在荒原上,
它曾经是我们那个小小的家里唯一一件具有文化气味的物件。我们把它放在床头后
面的墙角里,用一块蓝色的衬布遮挡着它,生怕被人发现放在书架上的“毒草”—
——几十本中外文学名著。在那个荒蛮麻木的环境里,这个小书架时时提醒我们,
不要忘了我们心中的向往;不要忘了在某一些历史时期,在世界上某一些地方,人
类还存在着另外一种高尚的精神生活。后来,它随我们迁居到了城市,我们把它放
在新做的书橱旁边;当我们搬到另一座城市时,它被抛弃了。我已忘记了为什么没
有把它装上车。那是我们第5 次搬家,是一个冬夜,黎明即将来临,一切尚在黑暗
之中。我匆忙地看了它一眼,最后一次关上了那个家的房门。让它孤零一“人”留
在了那间空旷的屋里……
结婚时的半橱,也早已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不见了。这是当初我们家里最显赫、
最值钱的一件家具。它曾让我们的家蓬荜生辉。上个世纪70年代,买这样一个土黄
色的做工粗糙的半橱,要花70元钱,相当于一个工人2 个月的工资,还须先通过关
系,从木器厂讨要一张半橱的供应票,然后,再等通知去取。终于等来了消息,可
以去拉半橱了!我们兴奋不已,我借了一辆地排车,妻子非要和我一起去不可。她
说,她一定要陪着我,和我一起拉一次地排车。我曾经在一段时间里以拉地排车为
职业,我夸张地向她描述,在这个道路起伏不平的城市里,干这样的活身心有多么
疲惫。她一直有一个心愿:以她的爱补偿我独自一人时尝受过的艰难,弥补当初因
未曾相识而不能与我共患难的遗憾。这次,她终于有机会实现她的愿望了!
木器厂在近郊,我们来回几乎走了整整一天。我驾车,她拉边绳。妻子生性浪
漫,极富想象力,她很快就进入了假定情景之中。也许是要全力分担我当年的苦难,
她铆足了劲拉边绳,不料,那半橱很轻,她常常因用力过猛,反倒把车拉得斜向一
边……我们笑了起来,放慢脚步。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我们像那每一次并肩散步
在荒原小径一样,满心的喜悦,拉着地排车,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走过了一
条条我曾经滴落了无数汗水的街道。我们不断地回头看立在车上那崭新的半橱,在
蓝天之下,它漂亮,有气派,散发着树木的清香。我们仿佛是在一起拉着我们温馨
而充满了希望的家走向未来……
20年后,在一次搬家时,我把半橱卖给了收旧家具的,好像卖了5 元钱。
就这样,经过数次搬家,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结婚时的家具只剩下了两件,
是当年最不起眼的:一个床头柜和一个小板凳。
今天,当我一一审视过往生活时,我才感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不是因为
丢弃了结婚时的家具,而是在丢弃时那种轻松的心情。当初,每一次卖掉换掉结婚
时置办的家具,我都毫不犹豫,满不在乎;没有一丝留恋之情,反倒怀着一种喜悦
的心情,认为那是意气风发不断走向新生活的一种标志。对每一件家具的来历以及
围绕着家具所衍生出来的那些美好的生活感情,我是完全轻忽忘却了。我生命的脚
步是那样急切,那样匆忙,只知向前看,忘记了生活是从哪里开始的,更没有意识
到,丢掉了家具,也就丢掉了往昔生活的一种凭据,丢失了储存感情记忆的一种器
具。油漆斑驳的圆桌、翘起了桌面的二屉桌、低矮的小饭橱……就是它们,曾经以
崭新的面貌构成了我们尽管简单却无比温暖的家庭场景,收藏了一家人共同品尝过
的喜怒哀乐。年年月月,时光流逝,我们相互依存的生活和感情就在其间生成、展
开,沉淀为两个人共同的生命历史……假如积存了感情记忆的“物”都不在了,对
那个遥远的家的怀念又能依附在哪里呢?
妻子一直希望有一个房间,把所有用过的家具放在里面。这无疑是一件奢侈的
事。她一向是这样,想保留下我们所用过已不再用的全部物品,都是我们谈恋爱和
结婚时买的做的,她一一保存好;还有那些书签、画片、孩子小时候玩的玩具看的
连环画等等,有的收藏在箱子里有30年之久。可要把家具保留下来,没有一间闲置
的房子,肯定无法办到。结婚时的铁床,一直没舍得扔,那些拆散了的生了锈的床
头、床帮、角铁,放来放去,放到哪里都碍事,放了许多年,终于还是处理掉了。
当然,如果要继续使用这些受损的难以使用的家具,那也不堪设想。事情在于它所
指向的另一面。也许,人的脚步不由自己定,在没有找到灵魂归宿之前的那些日子
里,我们只能随着物质生活的裹挟而去;也许,正是那种一方面不得不割舍,一方
面又为其所承载过的感情而惋惜的矛盾心情构成了我们人生的无奈。对此,我无法
说清。
剩下的这两件结婚时的家具,我们将永远留在家里,不再丢弃。床头柜,当初
买回来就是旧的。那时,床头柜是家具中的奢侈品,一般家里不用,到处买不到。
这是我大哥出差到南方特地买了背回来的。他背回了一对,另一个是给我二哥的。
看不出这床头柜是哪个年代的,它们放在狭窄的过道里,好像不知是从哪个官宦人
家流落到这里的,还不适应这个寻常百姓家。它们造型精巧,古香古色。所用木料
结实,厚重。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大哥千里迢迢一路是怎样背回来的啊!保留
着床头柜,就是保留下那远去的温暖记忆。
小板凳,是我父亲做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外出谋生。他67岁退休回家时,
我已离开家好几年了。我们从外地回家结婚。70岁的父亲忙里忙外,总想着要为我
们做点什么。不知道他是经过了一番考虑还是偶然想到的,在我们度过蜜月准备行
装要回去的日子里,他给我们钉了两个小板凳。父亲早年在济南第一师范读书,写
得一手好毛笔字。做手工活,不是他的专长。可他做得很用心很细致。他像磨墨一
样调好果绿色的油漆,刷了好几遍。两个绿色的小板凳,俨然一对“双胞胎”。他
送给我们时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当回事。其中一个,后来被儿子当小汽车拖着跑,
把腿拖掉了。散了架的小板凳也不知什么时候扔在什么地方了。
几年前,我们陆续为两个儿子操办完了婚事。前不久的一天,我在墙角突然看
到了剩下的这个小板凳。30多年来,我第一次仔细地看父亲的小板凳,我抚摩着凳
面,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处理得这样光滑,我从没见过他使用过木刨;板凳腿略嫌
粗糙,显然他认为不需要精加工;果绿色的油漆虽然发暗,却并未剥落。30多年之
后,我才感触到了父亲给我们做小板凳时的心。
在艰难拮据的日子里,父亲在儿子结婚时要给儿子做两个小板凳,这样的小板
凳已经不再是小板凳。父亲把许多无法说出无须说出的心语都倾注在这小小的板凳
里了。
对我来说,这样的小板凳,世界上只有一个。
我和父亲之间很少有直接的感情交流,他一生坎坷,却从不向人诉说他的苦难。
自父亲永远离开后,我最遗憾的是,他那些见证了中国现代史的经历我没有去好好
了解,许多该说的话我没有对他说,更不要说去感受父亲的这两个小板凳了。假如
日子能够重新开始,我一定要对父亲说:我理解您的心意,爸爸,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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