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结婚时的家具居然会一直保留了下来,除了衣柜和脸盆架在一次突发事件
中被抢走之外,其余的都在。不论是材质还是做工,它们都算不上贵重家具。可我
要说,我的母亲已经91岁了,这些保存至今的家具是她的陪嫁之物,那是70多年以
前制作的,你就会另眼相看了。就像我的母亲,她所有的心志都消耗在家里,消耗
在了孩子丈夫身上。她像大多数从历史深处活过来的母亲一样卑微地度过了一生。
到了晚年,她总是在抱憾自己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做成。可我每次去看望她,听她以
惊人的精细记忆,讲述他80多年来经历的那些人和事,我就觉得我所面对的是历史,
是一部厚重、珍贵、无可替代的活的历史。其丰富和深刻,堪称一笔巨大的精神财
富。相比之下,我几十年的生命经历是那么琐屑、浮浅和庸常!
同样,这些用楸木做的三屉桌、炕桌、条几、方凳和木箱,不再是普通的家用
之具,它们早已被时间演化为形迹清晰的历史,承载着久远时代的诸多信息。我把
那张低矮,陈旧的三屉桌摆放在刚做的红木书橱旁边,立即就显示出一种无可比拟
的深厚和大气,映衬之下,不论是谁,一眼就看出新书橱的寒酸和浅薄。仔细探究
会发现,在三屉桌暗红的漆色之上呈现出一种书橱所没有的颜色。这颜色,是人手
调配不出,也涂刷不上的,那是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熏染上的;这颜色,幽深、
凝重、隐忍,是从桌子的肌理渗透出来的。假如说历史有颜色,大概就是这种沧桑
之色吧。
然而,更大的不同是70年前的家具里储藏着故事,新家具里没有故事,一个也
没有;现在没有,恐怕将来也不会有。或许,那能够产生出令人回肠荡气的故事的
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70多年以前,我母亲18岁,我的姥爷就开始给她做日后用来作陪嫁的家具。这
些家具,是姥爷从集上买来楸树原木,请了河东村的一个矫姓木匠弟兄,来家住着
做,用了4 年的时间才最后完成。其中,更多的时间不是在做,而是在等待。第一
年春,把原木锯成一页页的木板,为了晾干,等了一年;第二年,矫木匠做了一个
春天,做起了6 件白茬家具。然后,上第一遍漆;等到第三年春,上第二遍漆;等
到第四年春,上完最后一遍漆。
给家具上漆,是我姥爷亲自动的手。他先把家具刷上红的底色,然后开始上漆。
我母亲至今清楚记得,她的父亲用猪尿脬盛着大漆油家具的情景;她也清楚地记得
她当时的心情。我断言她必定是怀着一种憧憬和喜悦,母亲的回答,又一次表明我
对那个时代的无识和无知。她说,她没有一点感觉。好像那是为别人做的。上完漆
之后,家具放在客屋里,她从未特意去看一看。出嫁,意味着离开朝夕相处的父母
兄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更何况,对那个家和
那个人的一切,一直到出嫁的前夜还毫无所知,自己完全没有了解和表达意见的权
利。在母亲,这是一件不敢想不愿想的事情,没有一点快乐可言。
我姥爷和我姥姥的心情我已无从得知,母亲说,在那个年代,在这类事情上,
长辈从来不会和女儿交流。我想,父母的心和孩子的心总归是不一样的,他们秉承
了世代延续下来的使命,是否也在寻求一种人生宽慰呢?我的姥姥对我母亲说了这
样一句话:那棵救过你命的楸树也做进了你的家具里啦。这句似乎透露着一丝轻松
心情的话,让母亲知道了她还不记事时所经历的一次生死瞬间。
母亲一岁时得了一种叫做“卡脖子黄”的病,大概就是现在的白喉,嗓子全部
肿死,高烧不退,已陷入昏迷。我的姥爷已用秫秸把苇箔扎好,大小正好放下将死
的女儿。当地的风俗,两岁之内的孩子死了不能埋葬,要用布包起来卷在苇箔里,
放到村东的河沿上让狗吃掉,下一个孩子就好养。扔之前要查皇历,若不查皇历,
扔在了“虎头”方向,狗不会吃,就要挪一个地方,直到被狗吃掉。那时,河沿上
随时可见被狗吃剩下的孩子的骨殖。
苇箔扎好之后,母亲仍有气息。按照某种说法,苇箔不能空放着,要捆在树上,
那样,或许会在最后时刻将病转到树身上。一旦转过去,孩子活了,树就会死掉。
姥爷到东沟崖自己的地里,将苇箔捆到了他刚栽下的一棵楸树上。
与此同时,我姥娘正在按照一位亲戚的建议,把牛黄研成粉末,用高粱秸的壳
皮吹进了我母亲的喉咙。不多时辰,母亲睁开眼,生命又回到了这个孩子的躯体。
她随后的动作,让大人们放下了悬着的心。母亲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嘴里发出了
“咦———咦———”的好奇的声音。
我母亲活过来了,树也没有死去。
十几年后,姥爷把这棵还没有完全成材的楸树伐掉,做进了女儿的陪嫁家具里。
这些家具的哪个部位是由这棵树做成的呢?是炕桌那造型优雅的琴腿吗?是方
凳那榫铆依然严丝合缝的横牚吗?我的目光掠过这些已然苍老的家具,猜测着那棵
树被加工之后,到底安放在哪一件家具的哪一个位置。姥娘并没有对母亲说,为什
么要把这棵树做进家具里。我想,姥爷和姥娘一定相信最终是那棵楸树在冥冥之中
保护着女儿,救了女儿的命。让这棵树伴陪女儿的一生,就能让庇护伴陪她的一生
;把这棵树做进家具里,就是把对女儿长久的祈福放进了家具里。毫无疑问,陪嫁
的家具会比父母更长久地伴陪着女儿。
姥爷姥娘,你们当年的心思是不是像我说的这样?
我的姥爷和姥娘40多年前在绝望和饥饿中相继死去。我小的时候,曾经与他们
住过一段时日,依我当时的年龄,应该记住他们的容颜。可是,后来,我竟然记不
起他们的模样了。在那些政治感情高于生命血缘的年月里,他们的形象一直遥远而
朦胧,不在我的感情领域之内。所幸的是母亲的家具保存了下来,那棵树保存了下
来,那个故事保存了下来,让我凭借着这些可视可感的历史遗存,去辨认我曾经迷
失的感情之路,找回被遗弃了多年的亲人。他们的血流淌在我的血管里,我的生命
融汇在他们的生命里,这早已是命中注定,谁也无法改变。
静静的农家院落,春天温暖的阳光;姥娘抱着柴草走向灶间,清癯的脸是那样
的安详;厢屋里飘出大漆的气味和木材的清香,姥爷正默默地给家具上漆,他的手
粗糙有力,那是他一生持守和勤劳的见证……70年前的场景,被家具一一保存,今
天又一一复现。朴实慈祥的姥爷姥娘,热爱生活的姥爷姥娘,穿过几十年历史尘埃
的阻隔,重又回到我的心里……
这是我的安慰,也一定是他们的安慰。
关于家具,这就是我要说的。如今,在家里,围绕四周的尽是些刚买不多久的
新家具,已经几年了,那种陌生感,至今没有消除。我不知道这些家具要和我们一
起生活多长时间,才能被接受为这个家的成员。幸亏不同时期购买的家具,或大或
小,总有那么一两件被保留下来。让我们能从它们身上找到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家的
影子。我们在这个家里谈论那些家,怀念那些家。不同的家具在不同房屋里构成的
家的不同情景不同氛围,相互之间是不能替代的。正是它们,构成了我们平凡而丰
富的生活史。在抵达了曾经一直向往着的未来之后,我才明白,在我们的一生中,
永远不能丢失的东西是什么。
有时,我会在心里与这些旧家具对话。它们所指向的,是我们这个已建立了30
多年的家的来路;母亲的家具,沿着这来路指向了更远的地方。母亲把三屉桌、炕
桌、方凳陆续地送给了我,她知道,我们会很好地珍藏它们。我就是在这些家具中
长大的,是它们构成了我关于家的最初印象。小时候,为了试试刚得到的一把小刀
有多锋利,我把三屉桌前端的桌边削下了两大块木长条,被母亲痛打一顿。看着母
亲心疼地用红钢笔水涂抹在那扎眼的白木茬上。我以为,残缺的这块地方,将会永
远这么难看地裸露着。对于一个总感到童年太漫长的孩子来说,怎么也想不到,50
年的时光倏然而去,老年会如此之快地悄然到来。尤其想不到的是,经过50年时间
不断地摩挲,这刻痕竟然被抚平了,眼睛难以看到那缺失之处。这令人不可置信,
我甚至怀疑那次恶作剧是否真的发生过。我情不自禁地去抚摸它,我摸到的是光滑
的边缘,只有浅浅的一条凹陷。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无形的静默的时间有更大的
力量在悄悄地改变着万事万物呢?
我能看出,母亲对她的家具渐渐地冷淡了。如今,她只看重两件家具:一件是
我父亲生前睡过的与她的床相对的那张单人床;一件是楸木箱。去年,父亲先她而
去了,有邻居来看望她,劝她把父亲的床拆掉。她说,她决不会拆掉。她要每日每
时都能够看到这张床。父亲最后几个月整日躺在床上,靠输液维持生命。母亲日夜
守着,侍候他到最后一刻。父亲走后,母亲说,她觉得自己突然老了。她走路需要
拄拐杖了。如今,她更多的时间呆在床上,也就是说,在更多的时间里,是父亲的
床在伴陪着她。
父亲穿过的衣服她一件也不丢掉。有一天,她打电话叫我回家,要我帮她把父
亲的衣服从各个地方找出来,外衣、内衣;单衣、棉衣;新的、旧的。她一件一件
地亲自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那只木漆剥落色泽暗淡的楸木箱子里,然后把箱子
锁上。
67年前的冬天,在母亲出嫁的前一天上午,这只箱子装满了母亲亲手缝制的嫁
衣,和那些陪嫁家具一起,抬到了父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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