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年睡过的被褥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特意为我赶制的一床新被
子。它厚实而温暖,有一种阳光的味道。我身陷其间,身下是同样厚实的床板,中
间已经凹了下去。静极的乡下,几无人声,蒙眬间,我一直能听见母亲在堂屋里来
回的脚步。细碎的脚步。高低的脚步。
这是还乡第二天的早晨,我能闻见从灶间弥漫出的鸡汤的香气。昨天母亲说,
去年养了三十多只小鸡,但存活下来的,不到四分之一。去年,村里闹过一次鸡瘟,
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怀疑是禽流感,便在电话里让母亲去山上深埋,再把那些健
康的鸡适当地进行隔离。母亲是个地道的文盲,看不来报纸(事实是也没报纸),
也不喜欢看电视,常常是天一黑,头就陷在枕头里。母亲对我的话一直是信的,她
多次这样教育乡下的侄女:你小叔能过过的,写了许多字。你不好好念书,就不认
得小叔的字。但这一回,母亲没有听我的,她不但没把鸡群进行及时的隔离,还吃
了那些死去的鸡!我知道母亲是舍不得,母亲说,干吗要埋呢,能吃的。母亲这辈
子,从没浪费过一样“不该浪费的”东西。家里的针头线脑,只要是能利用上的,
母亲都藏在自己的床头柜里。母亲吃到第三只死鸡的时候,就发起了低烧,吊了三
天水,灼热的红晕还是没有从脸上撤离。我在城里,母亲在乡下。我便在电话里埋
怨起了母亲,甚至发起了脾气。电话那头的母亲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言低语,
终于不再坚持自己认定的“道理”。母亲的低声下气,让我生出大把的心痛,仿佛,
她真的成了一个孩子,而我,是个大人似的。
那一次,我没能回乡下。母亲的病症,也仿佛懂得她的心思。一个星期之后,
母亲就不治而愈了,低烧来得突然,去得也很神奇。母亲便认定,她的低烧,和吃
死鸡没有任何关系。好在母亲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再有死鸡,母亲都要
侄女给扎上一根红丝带,然后再扔到门前的白荡湖里。我终于不好再埋怨母亲。晚
年的母亲成了个虔诚的信徒,在她的信仰里,死去的动物要想超生,只有凭前生留
下的印记;母亲还相信,天国就在水的尽头,沿水而下,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一直无法理解母亲这种奇怪的理论,但我相信,在母亲的精神世界里,她的理论,
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成的信徒,而母亲也像怕我反对似的,一直没敢告诉
我。小时候,我怕极了母亲,谁知到了现在,母亲竟然怕起了我,和我整个地掉了
过儿。我是很迟才意识到这样的变化,那是什么时候呢?记忆里,却又一片模糊,
无法具体搜索。回家的当天,我就在灶间的墙壁上,看到了母亲供的神龛,上面是
一尊乡间习见的观音菩萨。我从前用过的“书桌”上陈放着一只香炉,袅袅地燃着
三炷香。但第二天,神龛就掩藏在一块辨不清颜色的布帘后面,“书桌”也挪到了
我原先写字、做作业的地方。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挪走的,记忆里,那张四四
方方的书桌是杉木做的,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母亲对类似的话题都非常敏感,比如巢山庙和土地庙。但我知道,巢山庙里的
香火一直非常兴旺,号称“小九华”。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妻早早地就起床了,我
说,妈,去巢山庙吧,我想敬敬香。母亲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色,像是我当面戳穿了
她的谎话。但母亲终于掩饰不了自己的喜色,她几乎是一步一跃地去了自己的后屋,
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挂鞭炮、一块糕点、四个苹果和三炷香。拿出东西的母亲不
再看我,她慌慌地走在了头里,步子显出从未有过的健康。
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些什么,让母亲在瞬间就起了这样的变化?
巢山庙不大。在我所见过的庙宇里,巢山庙可能是最简陋的一家。穿过牌楼、
新庄和唐庄,巢山庙就到了。不高不矮的几处建筑,散布在巢山的半坡上。正月初
一的香火果然鼎盛,小小的院落里,铺陈着一层厚厚的烟花的纸屑和散落的檀香。
一脚踩上去,扬起烟花细碎的花瓣。许多人和母亲招呼,许多人给母亲问安,连庙
里的住持,也紧握着母亲的手,说,菩萨保佑你啊,四娘(父亲在家族里行四)。
站在人群中间的母亲,在香火袅袅的气息里,喜形于色,神采飞扬。那一刻,
我似乎才懂得,母亲何以不愿意来城里,而是始终坚守在遥远而贫瘠的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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