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天。在去往白荡湖的路上,我意外地遇见了红海,他在河湾处补菜籽,身
后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鼻涕拖得老长。红海似乎是很随意地看了我一眼,
尔后又低下头,但我还是看见了从他眼角瞥过来的余光。我刚叫了一声“是红海吧?”
就听见他哑着嗓子在说,是你啊,回来啦?我上前想握一下红海的手,红海就慌慌
地把手在衣上擦了擦,尔后才递给我,说,手脏呢,啊、啊,这是你烧锅(方言,
即爱人)吧?我点头笑笑,眼睛就看向了红海。红海的手遍布老茧,眼角的皱褶像
是把打开的折扇。
红海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去年底,自己也做了爸爸。四十出头的红海
已经爬上了爷爷辈,这让结婚不及一年的我,感到些许羞愧。在村子里,四十出头
就带孙子的,不只是红海一个人,但能读完高中的,红海估计是当仁不让。乡村里
的爱情大多是在黑暗中完成的,夏季村前的草垛、巢山上的芭茅丛,以及国兵家那
个废弃多年的牛栏,都是乡村爱情的主战场。他们的爱情确实像是在打仗。我和五
婶家的孬子,就多次遇见过裤子褪到脚后跟的男人,把赤条条的女人压在自己的身
下。男人粗鲁的喘息声、女人嘤嘤的呻吟声,一直像一记鞭子,抽打在我的心上。
这一切,也使得我的初恋有了一个黯然的背景,烟花般寂寞,烟花般绚烂。许多时
候,我们的初恋,都来自某个特定的背景,剥离了这些背景,我们的初恋都会显得
极其荒唐。同许多人的初恋一样,我的初恋注定也是失败的,有着天生的无法回避
的缺陷。与他人不同的是:许多年过后,我一直拒绝对初恋的诗意回望。那不是诗
意,那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都要付出的代价。岁月是初恋的天敌。经历的岁月
越多,初恋就愈发显得不堪。如同我对乡村的情感。十几年来,我一直无法对我的
乡村作一次诗意的回望,它们早已深入我的骨髓,溶入我的血脉,简陋、贫瘠、愚
昧、营养不良,甚至是自存自亡。在中国乡村庞大的枝头,我的乡村其实只是一枚
随时都可能凋零的叶子,但曾几何时,我是那么固执地以为,我的乡村,有着举足
轻重的重量。
高中毕业之后的红海,就去做了村小的代课教师。转正无望之后的红海,酒后
失德,强奸了一个邻村的姑娘。事情都过了一年多了,那个姑娘却腆着一个大肚子
找上了红海,姑娘的两个哥哥跟在她的身后,凶神恶煞一样。在娶她和进班房之间,
红海无奈地选择了前者,在村头搭了两间小披厦。顺红海的手指望过去,我看见了
他的家,两间低矮的瓦屋瑟瑟在风里,那么落寞,那么孤单。
我再次想到了六岁那年的水井。想到了正是眼前的这个人,站在井沿上拉了我
一把。我很想告诉红海,我的后脑勺子上,至今还有一小块没毛的伤疤。
握别了红海之后,我一下子就失却了看白荡湖的兴致。昔日的浩渺烟波,远远
地望过去,如今一片浑黄。我能看到什么呢?除了表明我是个“衣锦还乡”的游子,
我实在找不到更多的理由,需要近距离地去接触它。我不想变得那么矫情,尽管城
里的妻,一直想看看白荡湖———它多次出现在我的笔下。
曾二娘死了。我回来的时候,母亲忽然说。
曾二娘其实上半年就死了。记得母亲曾经在电话里告诉过我。我讶然地看了一
眼母亲,这两年,母亲格外健忘,一些曾经说过的话,总要重复两三遍,那些陈年
的物事,母亲总像晒霉似的,重新翻出来晒晒。
母亲还说,瞎二爷也死了,死得那个惨喔。我这才知道,瞎二爷见牛进地啃麦
苗,就跑去撵,谁知道就被田埂绊倒了。瞎二爷在床上哼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
断气了。瞎二爷的儿子现赶了一口棺材,几乎是量身定做的了。可谁知道,入殓的
时候,瞎二爷浑身就像膨胀开了的气球,嘴巴鼻孔都在冒血,连做好的棺材都没办
法再用了。
车福也死了,他儿子和你同学,记得啵?母亲又说。我再次感到了惊讶,车福
的年纪比瞎二爷还小。更让我惊讶的是,车福的死是因为感冒。车福家的用乡下的
土方子给车福退烧,烧没退掉,又起了咳嗽。车福家的再次找到了一味对付咳嗽的
野草(我一直奇怪,这些土方子,究竟来自何人的创造),自然也没能治好。车福
这才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才吊下去半瓶水,人就没气了。
唐庄的来保,最亏!母亲最后说,年纪轻轻的,吃瘟鸡,死掉了。
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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