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风是一瞬间的事情———黄叶似乎大地的烟灰,片片归仓,它们下落的姿势
优雅而伤心———风是最好的牧者,它的长鞭总是携带尘土———从这一片戈壁到
另一片戈壁,它们的迁徙徒劳但却兴致盎然。不消半个月,灰尘———沙土———
风暴又回到了我们和它们的生活当中。这似乎是一种命运,贯穿了沙漠乃至其周边
万物的整个生命历程———“风吹不固,瞬即隆灭”,透彻的话语,说出了现象,
也抵达了本质。
十月底开始,停止了一个夏天的沙尘暴卷土重来,全天候运行,就像善于偷袭
的敌人,用细小而又强大的灰尘,围困生命,覆盖天空,销魂蚀骨。有资料说:巴
丹吉林沙漠的大风天气每年最高达41天,风暴过后为静风,大气中的悬浮颗粒物和
可吸入颗粒物高达35.7毫克每立方米和31.87 毫克每立方米。
饭菜总不洁净,偷袭的沙子经常在口腔与牙齿间展开巷战,一阵“枪声”之后,
是浓重的土腥;每天晚上,上床之前,都要清扫一遍床铺———看不见的灰尘与布
匹混淆,在我躺倒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沾上肉身。我每天清洗它们,用来自祁连山
的雪水,拧开的水龙头就像瀑布,我感到快乐,轻松和愉悦,但不要两天,就又觉
得全身皮肤发痒,倍感沉重。
还没有腐烂的叶子被清扫后,埋在树下,或者运送到远处的戈壁滩上。冬天的
渠水围绕光秃秃的树木,风暴把灰尘放在水、玻璃和墙上———我觉得这种丢弃或
者遮盖是有意味的:水总会渗下泥土的,灰尘的覆盖不过一种预兆。窗户再也不敢
敞开了,午夜,大风在大地上怒吼,一个人躺在床上,总像躺在汪洋水波之上,一
切都在晃动、倾覆和翻倒,在高空折断,迅速落地的枯枝声音很是清脆,似乎一把
持续碎裂的骨头。
早上醒来,被子上都是灰尘———自己也被掩埋了,桌面上也是,连挂着的衣
服也未能幸免,穿的时候,总要使劲抖抖,沙子落在地面上,还像乒乓球那样弹跳
几下;鞋子也需要翻过来倒倒。总是要用清水洗头,擦拭胸脯、后背乃至全身——
—洁白的床单两天一洗,被罩三天一换。不用半天,饭盒里就是一层沙土。我总说,
我们是吃着沙子在巴丹吉林度过青春的,从18岁到30多岁,每年都要吃进上百克的
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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