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天的巴丹吉林是乌鸦的天堂———黑色的使者,杨树叶子还没落尽,它们从
遥远的西伯利亚迁徙而来,聚集在日渐干枯的杨树树巅,呱呱的叫声单调而枯燥。
这里的人们和内地人的观念一致,以为乌鸦是不祥的,在人居前后的聚集,充满了
沮丧的暗示性质。
此外,除了偶尔从祁连山飞过来的鹰隼、乌鸦和土著的麻雀之外,冷峭深邃的
天空之中,就只有日光流云了。但乌鸦不筑巢的习惯实在不好,惨烈的朔风吹疼大
地,寒鸦瑟缩树枝,有一些抵抗不住寒冷的,身体失去温度。每天清晨,我都可以
看到几只成年乌鸦或者它们幼雏的尸体,像是一块石头,硬硬地躺在枯草丛中。
稀少的杨树树干挺直而光洁,天长日久,树枝结满灰尘,黏合力极强,蹭在衣
服上,很难擦掉。弯曲探下的沙枣和红柳树枝上也是,像敷了一层面膜又像是虫子
们的越冬巢穴。戈壁滩上的骆驼草茎上的灰尘也呈灰白色,似乎一群死去的白色蚂
蚁———红色的骆驼在远处像是红色的化石,几乎听不到鸣叫声。我时常在靠近额
济纳旗古日乃苏木(乡)的戈壁上遇到死去的羊和骆驼(羔)尸骨,腐烂得只剩下
骨头和皮毛。
酷冷的天气,让人“束手待毙”,甚至彻底绝望。1997年腊月,我到鼎新镇,
傍晚,站在马路边等车,冻彻骨头的风不知来自哪个方向,从荒芜的田地边、树丛
和茅草之间,像是一群居心叵测的冰冷刀子,携带着黏结力极强的灰尘,打着看不
到的美丽旋儿,从领口、袖口找到突破,进入身体。
我的肌肉疼痛,骨头就像冰凌。当地的人都裹着厚厚的羊皮大衣,头顶我们戴
的那种大头帽,不管男人女人,嘴巴上都有一面厚厚的白口罩———夏天也是,哪
怕天气热得令人发疯,也都头裹一顶花头巾,蹲在田里干活。有人说她们怕强烈的
紫外线灼伤皮肤。有人说,是怕无孔不入的灰尘。此外,还有一个传说:当年唐僧
师徒西去取经至此,猪八戒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四处抢掠妇女,妇女便以薄布掩
盖容颜……但事实是:她们更害怕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灰尘。
灰尘是一种笼罩,有时候,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放晴,无精打采的太阳持续温热
几天,风经常吹,紧接着就是沙尘暴。大致是地域的缘故,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
沙漠乃至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地区的人会患一种奇怪的病———尘肺病———其发
病症状是胸闷气短。有的人咳嗽,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昏倒或者死去。
1996年秋天,我去附近的东胜村买苹果梨、大枣和葡萄,亲眼目睹了一位胡须
霜白的老人猝然死亡———他坐在阳光下面,正对着牲口圈棚,头顶的天空湛蓝深
邃。他一直在咳嗽,很夸张,也很用力,似乎嗓子里有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
就要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大片的惊叫和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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