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沙尘悬在比人更高的地方,像是紧紧围绕的雾气,无论走到哪个部位,都能被
找到。沙尘暴来临之前,我的心情总是出奇烦躁,师出无名的火焰在身体内奔逃,
情绪波动,如浪如涛。不消一个小时,铺天盖地的沙尘暴,焦黄色的风暴的舌头舔
着灰色的玻璃,似乎一群可怕的奔跑的史前动物。以往可以看到更远的戈壁浓缩了,
黑黝黝的,黄风在上面似乎站立的巨龙———连续的沙子箭石一样飞来,噼噼啪啪
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
我害怕正在行驶的车辆会被忽然掀翻,突然有一些人在沙尘暴中就此不见。从
内心说,我并不害怕灰尘,乃至多次打破我脸颊的沙子,但我害怕这些沙子飞得更
远。灰尘遮蔽了我日日仰望的天空———还有那些尚没有开完就败落的花朵,它们
是无辜的,而人总比它们坚韧和庞大一些。
傍晚的风暴———黑夜遮盖了黄,风使大地变得焦躁不安,使内心有一种被掩
埋的恐惧———尽管它是喧哗的,可以让人在巨大的风声当中感觉到个体与自然的
强大存在。但我知道,风暴是灾难,是杀戮,是吞噬和灭绝。为了让风暴距离远些,
每年3 月,单位都要买回一些树苗,柳树、杨树和槐树,刨开干燥的白土,放水浸
润。栽下的树苗在五月返青,新鲜的枝叶衬托深蓝天空,迎风摇曳的姿势比花朵更
为婀娜。
我也总是觉得:在沙漠,种活一棵树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比所有的梦想都要高
贵。但是每年都有一些树死去———胡杨、沙枣、红柳、杨树、柳树,在我身边,
或者远处,它们的死是倔强和悲壮的,总是让我心疼。我还想:全国有那么多人,
大家都来沙漠撒一泡尿,沙漠会不会变成绿洲呢,那些骆驼草和树木是不是就不会
枯死了呢?63岁的牧民巴图说,他年轻时,古日乃草场上的芨芨草高得漫过了骆驼
头,羊群走在里面根本就看不见,随处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野黄羊。
鼎新绿洲的汉族农民雒文革也说,早些时候,靠近巴丹吉林的地方长着大片的
沙枣树,还有成片的海子。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草场都沙化了,跑个兔子都能看见,
羊也没有办法养。到处是成堆的沙子,把祖坟都淹没了。每次沙尘暴过后,村庄就
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尘土灌满了口鼻和皱纹,头发像是打了一层白蜡。门前的
葡萄叶子沉甸甸的,没有一点太阳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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