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1992年到2006年,在巴丹吉林沙漠……16年的时间像是一个短暂的梦境。我
逐渐掌握了沙尘暴的脾性:天气持续温和或者热烈两天,路过水塘,或者饮水时,
总有一种扑鼻的鱼腥味;站在不怎么热烈的阳光下,汗液充沛,浑身发黏,呼吸不
畅。要不了几个小时,站在楼顶上,朝北边的沙漠中心,内蒙额济纳旗张望,就会
看到金黄或者黝黑的沙漠戈壁之上,涌起一大片黑色的云彩,携带着巨大的黑色沙
团———极易让人联想到古代庞大凶猛的匈奴军团、决堤的洪水和狂奔的庞大兽群。
但与多年前相比,处在沙尘暴之中,我镇静了许多———不再恐慌,不再夜半
被狂浪的风声惊醒过来。坐在黑暗的床上想到可怕的事情———2006年春天,我先
后在报纸和internet看到这样几则消息:“4 月10日,河西五市及白银、兰州市出
现大范围沙尘天气,最低能见度100 米,瞬间最大风速32米每秒。”(《兰州晨报
》)“4 月12日,被困乌鲁木齐‘百里风区’与沙尘暴殊死搏斗33个小时后,伤痕
累累的T70 次列车终于蹒跚到达北京西站”。(《三联生活周刊》)。“4 月18日,
不久前因沙尘暴导致失踪的6 名民工已全部找到,其中2 人遇难。”(新华网)
我忽然想:报道这些消息的人一定不知道,我就在沙尘暴的发源地(核心),
风暴最先着陆的是我的身体和我们的营房,还有附近村庄和牧区的房屋帐篷———
我们是最初的经受者和目击者。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悲哀,但可以肯定的是,沙
尘暴是浩劫也是洗涤,是打击也是塑造。
到五月中旬,崭新的柳树、杨树和沙枣树叶子翠绿耀眼,与骤然放晴的天空互
为映衬。我离开巴丹吉林,到位居大地高处的青海祁连县漫游了几天,看到了白雪
和青草,乌云和牦牛。在海拔4100米的地方,飞翔的苍鹰让我觉得了人世间的另一
种高贵。带着高地激越与纯净的心,再次回到单位,掀开窗帘,看到一层足有一寸
厚的沙土。
大批的白沙围困窗棂,随着窗扇的打开,它们也簌簌而落,有的向里,有的向
外。我知道,在我离开的时间内,巴丹吉林又刮了几场沙尘暴,这样的情境不止一
次了,在巴丹吉林沙漠这么多年,几乎每个春天都是如此:连续的沙尘暴如同看不
到的时间,汹涌连绵,不舍昼夜。
很多时候,对沙尘暴,我总是一个人在经历,尤其正午和深夜,在风暴中的感
觉,除了肉身的不适之外,还有内在的忧郁和惊惶。即使睡着了,我还在想:沙尘
暴什么时候结束呢?就像现在,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5 月12日、13日、17日和
19日,凶猛的风暴先后来袭。这些天,我经常用透明胶带,把窗户的所有缝隙封得
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但外面的风声铺天盖地、排山倒海,犹如不间歇的雷霆。
灰尘让人呼吸困难,感觉整个人的身体和心脏都在持续加重。
两天后,沙尘暴无影无踪,蓝空之中的白云像是天使们的翅膀,站在营区外,
还可以清晰地看到冠盖洁白的祁连雪山。沙尘暴还会来的,但也会慢慢减少,夏天
是它的中止者,繁华的树木是最大的屏障。在巴丹吉林沙漠,我可以什么都不热爱,
但不能不热爱那些稀少的植物,还有栽种和养护它们的人。从本质上,我喜欢一种
干净的生活,环境和内心的,就像沙尘暴……我似乎成了巴丹吉林沙漠的一分子,
而且是沙子当中最为庞大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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