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巴丹吉林沙漠,任何事物的生命状态都像是一粒飞行的沙子或者沉潜的岩石,
碎裂和风化是必然的历程。而承载的沙漠,是最大的受益者,它容忍了我们乃至更
多的动植物在其身上的任何行为,但最终都会被其收藏。
直到今天,我,以及身边更多的人,土著和外来者,仍旧在巴丹吉林沙漠前赴
后继,以个体的生命,于庞大沙漠之上……现在是2006年5 月26日,巴丹吉林沙漠
全天晴朗,深蓝的天空,恬静的白云,沙漠横卧千里,沙丘如锥。我所在的营区沉
浸其中,像一个懵懂的孩子,在沙漠———庞大坚韧的巨兽一侧,路边的杨树已然
茂盛,蒿草匍匐在被水浸润过的树沟一边。
为数不多的杨槐花开了,在老旧的营房前,成串的洁白花朵,喷出一股股令人
心醉的蜜香,不多的蜜蜂趴在上面贪婪挖掘。还有一些白色蝴蝶,在草坪上翩翩起
舞。松树掉了一层松针,又换上一层,新鲜的柳树垂下万千枝条。单位菜地边缘的
野菊花也开了,还有不起眼的刺玫,简单、寂寞的花朵,让我觉得了美。
早上,阳光新鲜,看到一个浇水老人,很老了,他在用手轻轻掰掉新栽柳树上
滋生的枝条———姿态很笨拙,但我觉得了美。傍晚,落日熔金,在宿舍内,微微
觉得了燥热。到午夜,风声由远而近,先是隐隐的雷声,继而是狂乱的马蹄。沙子
连续击打着窗玻璃,啪啪的声音像是稠密的枪声。我很久睡不着,在沙尘暴当中,
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飞行的沙子,从沙漠腹地到沙漠边缘,从低处到高处,从完整
到破碎。
早上,天空仍旧湛蓝如洗,没有风。老营房前的杨槐花不见了,落在地面上,
有的被沙土掩埋了,有的落在灰尘满面的黑土上———神情惋伤,但没有幽怨。我
隐隐觉得:2006年的沙尘暴似乎比2005年多了好多,而且每次都很凶猛。
我时常一个人坐在树阴下面,随手捉住一枝绿色的垂柳,端详好久,喉头哽动,
但什么也没说。5 月27日凌晨,我又听到了巨大的沙尘暴,仿佛午夜的神灵,在巴
丹吉林进行的战争。
躺在床上,我像往常一样睡不着,不断有沙子落在我黑夜的眼睛。有风从窗缝
和门缝蜂拥而来,我感到孤独,忍不住胡思乱想———未来一如风暴巨大和渺茫。
早上,穿过沙尘暴,跑到办公室,剪开新到的杂志和信件……风声贯耳,窗外的杨
树在集体折腰,灰尘如火如荼,沙子奔流如箭矢。我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内
心有一种无奈和忧伤,还有一种此时我在的恍惚感和真实感。
2006年6 月3 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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