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已经是“二进宫”了,父亲也好,我们也好,都对手术有着一种沉着和默契。
打了术前针,测量了血压,眼部冲洗了无数次,护理师终于说可以上手术室了。
父亲穿着医院的条纹衣,像一挂明亮的月一样被我们的星星人群簇拥着,坐上
了电梯。手术室到了。挤进手术室大门的时候,我们被喝止了:
“留一个人陪着,其余的留在手术室外。”
所有扶携的手都松开了,只剩下我的。
我回过头感激地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那些熟悉的脸孔里有我的母亲,有父亲
的学生,有我们的至亲和最好的朋友。谢谢你们,让我成为这十分钟里的幸运的陪
伴者。父亲是我唯一的父亲,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我们是相互的唯一,血肉相通
的。很快地,手术室的自动门一晃,外面的场景被封住了。
我们坐在过道里的半限制区,等待手术的传呼。
父亲的眼神有些迟滞,想必是频繁冲洗的缘故。我若无其事地向他汇报着手术
室通道的情况。哪一个手术室的门开了,手术室的护士大声地问走出来的那个人:
“某某(麻醉师的名字),这个是你的吗?”
我望向那个年轻的麻醉师。她长着一张娃娃脸,面无表情地接过她的话茬,回
答是肯定的。她们对话的语气里,很明显地,都把我爸爸当成了娃娃脸麻醉师口袋
里的私人用品了。
又有一个护士走过来,看过父亲的病历,对验了一下父亲的名字,然后又走开
了。
父亲忽然说流眼水了,要找纸巾擦脸颊。还好,我带着。凑近父亲的眼前,忽
然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儿。父亲的一双眉毛,在外侧有几根长得特别长,左边一
根,右边三根。那可不是一般的长,足足是其他眉毛的四倍以上,显得玉树临风。
悄声问过父亲,知不知道这几根眉毛,他居然说不知道。打我小时候起,父亲对我
的教育就十分严厉,我与父亲的亲昵接触其实非常少。
时间到了。父亲换上了手术室的拖鞋,戴上手术帽,缓慢地走过那条长长的通
道。在那个限制区和半限制区交界的地板上,画着一条显眼的蓝条条,紧接着一条
显眼的红条条。父亲一步一步地踩入这些条条,踩入了限制区。
我被手术室赶了出来,我和我们的亲朋好友重新站在了一起。但我心中有着一
种狭隘的温暖。别人一定会觉得非常可笑,那只是因为我知道了父亲眉毛上的一个
秘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