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但依然要感谢母亲。她是我最早的启蒙老师,因为她,我学会了画画、唱歌、
绣花、织毛衣、钩网袋、编杯子
套……有一回她翻箱子,翻出年轻时候描的花样儿,竟厚厚的有一沓,大多是
花草,也有怪怪的,譬如有一幅样子,是一朵半开的花,花心里有一美人的脸,是
侧面,有长长的睫毛,我看了喜欢,就学着绣。母亲有满满一匣丝线,大概有十几
种颜色,好看得不得了。尤其是茜红色和淡青色两种,简直柔和得像梦,后来竟再
没见到那样的颜色。母亲给我一小块白色亚麻布,我小心翼翼地拓下花样儿,用绣
花绷子绷了,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绣好,花瓣用了水红,叶子用了苹果绿,美人的嘴
一点鲜红,自以为好看得很,谁知姥姥拿出她年轻时绣的茶杯垫,把我和母亲都看
傻了。一件宝蓝缎底上绣金钱花,一件淡青缎底上绣荷花莲藕,都是极尽精美。宝
蓝色那件,花的轮廓都用金线嵌边,铁划金钩,很像国外教堂那种罗可可式的彩绘
玻璃;淡青色的则以银色线为主调,藕是玉白的。两件都滚了边,是圆的“线香滚”,
又叫“灯果边”。精细到一朵花看不出丝线的缝隙,只当是又凸起一层缎子似的。
后来我把这两件东西缝在一起,做了一个圆形的小钱包,里面放了几件小首饰,宝
贝得什么似的,现在还收在箱子里,装着出嫁时母亲给的镯子。
还有玻璃丝。那时的小女孩谁不攒上几大包,各种各色的。本是用来扎小辫儿
的,当时女孩以长辫为美。黑黑亮亮扎上两根大辫儿,走起路来,风摆荷叶似的一
飘一坠,再配上或鲜红或碧绿或天蓝或杏黄的玻璃丝,煞是好看。后来到了60年代
中后期,也就是“文革”时期,女孩剪了革命头,玻璃丝用不着了,于是就用来编
东西。在那个许多人吐血的年代,我们这些小女孩儿却常常闲得无聊,由无聊而创
造,且有公平竞争: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玻璃丝,或编钱包,或编杯套,倒也自得
其乐。我不断花样翻新:金鱼、热带鱼、小鸟、蝈蝈、白鹅、葫芦、桃花、梅花…
…我还在这些作品的基础上创作出蜻蜓、青蛙、小兔吃萝卜等等。
然而母亲只让我编杯子套,然后她拿去送人。还接了网兜的活,织一只网兜七
分钱,她守着我,让我不断地织,终于有一天我爆发了:“你老让我干活,我是你
的包身工吗?你干吗不让弟弟干啊?”—————那时我刚刚读了姐姐课本上的课
文《包身工》。母亲又惊又怒,我们大吵起来,几天都不说话。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悄悄流泪,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怎么做也得不到母
亲的欢心,而弟弟,一天到晚可以什么都不做,却可以吃好的,穿好的?我暗下决
心,一长大就离开这个家,跑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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