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天终于来了。
正当16岁的“花季”,我去了黑龙江。
从照片中我看到自己当年的尊容:松松垮垮的一身蓝制服,短辫子,白边“懒
汉鞋”,当然,胸前还有一枚像章。瘦弱,苍白。没有任何“花季”的意象。连
“花骨朵儿”也算不上。
自认为是上山下乡成全了我远离家庭的梦想,所以,刚刚宣布了去兵团的名单,
我便匆匆去销了户口,回来后才告诉家里人。父亲听后陡然色变,当天晚上他长吁
短叹了一夜,彻夜未眠。我只是悄悄告诫自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动摇,那
时我常常看《前夜》《牛虻》《怎么办》一类的书,对十二月党人一类的人充满崇
敬,讨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惜的是,我骨子里实际上是个儿女情长的人。
离京那天的场面很壮观,值得载入史册。北京站红旗飘扬,大红语录牌上俨然
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车站上人山人海,
比肩接踵,当高音喇叭里传出:“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就要离开伟大祖国的首都
北京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希望你们在屯垦戍边的
战斗中,为人民立新功!……”的时候,车上车下哭成一片,颇有生离死别之感。
因为有戴红箍的工作人员阻拦,家长们被拦在列车的白线之外,就更加重了悲
壮感。我始终没哭。整个列车只有我和一个绰号“老齐头”的女孩没哭。父母遥远
地向我招着手。母亲哭喊着:“快看看你的钢笔是不是忘带了?”这时火车已经鸣
笛,我忽然发现人丛中有卖冰棍的,于是示意父亲帮我买根冰棍儿,父亲买了整整
一盒,请戴红箍的人转交。火车开动了,我捧着那盒冰棍儿,清清楚楚地看到父母
的眼泪,这才感到一阵锥心之痛。过了天津,大家已经摆脱悲痛开始玩“敲三家儿”,
我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去就是3600里之外,想回家可不那么容易了。想到这个,自己
跑到卫生间里,号啕大哭。到了傍晚便开始呕吐,两天一夜的火车我吐了一天一夜,
眼前不断出现父母含泪挥手的一幕。火车则以震耳欲聋的单调音响向北疾驰,渐渐
地,刺骨的严寒笼罩了我的整个身心。
在东北,我不断地生病,却咬牙不告诉家里。当时我们是挣工资的,每月320
大毛,我每月除了饭费,剩余五元零花。五元之外,全部寄给家里。那时的每月25
元对家里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我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还债。——因为每每
和母亲吵嘴,她总是说:“养你这么大……”云云,我就总是强头倔脑地赌气回答
:“我欠你的,我会还!”
那时我完全不懂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再见到父母已经是两年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探亲假。母亲穿上我为她织的一件
毛背心,就再也不脱了———那是我下工之后为她织的,紫红和雪青两色线的玉蜀
米花样,并不怎么好。几年之后,却仍见她穿着,心里便隐隐有点心酸,早把过去
跟母亲之间的恩怨,抛到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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