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宋一代,理学昌行,“三从四德”的封建伦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
残酷教条,禁锢森严,社会舆论对于妇女思想生活的钳制越来越紧。当时,名门闺
秀所受到的限制尤为严苛,“有女在堂,莫出闺庭。有客在户,莫出厅堂”,“莫
窥外壁,莫出外庭。窥必掩面,出必藏形”。逼使闺中女子完全处于封闭、隔绝状
态。对于那些无耻的男人,不管你把形形色色的淫猥秽乱描写得多么不堪入目,依
然难以穷尽他们的丑恶。而完全属于人情之常的妇女再嫁,却会招人咒骂,更不要
说“偷情”“婚外恋”了。什么“桑间濮上之行”,什么“淫娃荡妇”,一切想得
出来的恶词贬语,都会像一盆盆脏水全部泼在头上。
作为一个爱恨激烈、自由奔放、浪漫娇痴的奇女子———据说她是那位理学大
师朱熹老夫子的族侄女,居然造反造到尊亲的头顶上,全不把传统社会的一切规章
礼法放在眼里,不仅毫无顾忌地做了,而且还以诗词为武器,向封建婚姻制度宣战,
公开对抗传统道德的禁锢,热烈追求个人情爱与自我觉醒。其结局,不仅自身不容
于社会,遭迫害致死;而且,连累到那些掷地有声的词章也惨遭毁损,付之一炬,
致使“传唱而遗留者不过十之一”。
那首《生查子·元夕》词,竟至聚讼纷纭,从南宋一直闹到晚清。有的把它作
为“不贞”的罪证,对作者加以鞭挞,承认“词则佳矣”,但“岂良人家妇所宜邪”?
有的则出于善意,为了维护作者的“贞节”之名,说成是误收,而把它栽到大文豪
欧阳修头上。在纳妾、嫖妓风行的男权社会中,尽管欧阳修以道德文章命世,却没
有任何人加以责怪。偏偏在一个女子身上就成了大逆不道,岂非咄咄怪事!
其实,《断肠诗词》原本是十分娴雅、优美的,完全不同于那些不堪入目的货
色。但在那些道学先生眼中,却通通成了罪证,他们一色的道貌岸然,却一肚子男
盗女娼,“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
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了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
此跃进”。(鲁迅语)也许正是有鉴于此吧,作者才写下那首反讽式的诗,以“自
责”的形式谴责道学与礼教对女性的禁锢,抒发其感时伤世的愤慨之情: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
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数百年后,清代文人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塑造了“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
男子”形象———杜少卿。他“奇”在哪里呢?一是鄙弃八股举业,粪土世俗功名,
说“秀才未见得好似奴才”;二是敢于向封建权威大胆地提出挑战,在文字狱盛行
之时,竟敢公然反驳钦定的理论标准———“四书”的朱注;三是敢于依据自己的
人生哲学,说《诗经·溱洧》一章讲的只是夫妇同游,并非属于淫乱;四是,他不
仅是勇敢的言者,而且还能身体力行,在游览姚园时,竟坦然地携着娘子的手,当
着两边看得目眩神摇的人,大笑着,情驰神纵,惊世骇俗地走了一里多路。那些真
假道学先生为之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那么,若是将这位“奇男子”同理学盛炽的南宋时期的那位“奇女子”比一比
呢?无论是勇气、豪情,还是冲决一切、无所顾忌的叛逆精神,两相比较,又是如
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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