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山是一座山,奇甲东南;
方山是一个人,名动今古……
清代著名诗人袁枚曾有诗云:“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赖有岳于
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可见,名胜和名人的关系一向是相辅相成的,人杰则
地灵,而地灵则又往往人杰。不过,要找一个拥有嘉山胜水的地方不难,要找一个
既有嘉山胜水又名人辈出的地方也不难,但如果想找一个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无不
丰赡,又孕育过既能载入史册又能进入民间文学演绎范畴的名人的地方,那就比较
难了———试想,假如没有《说岳全传》这样的章回演义小说,没有《东窗事犯》
和《疯僧扫秦》等家喻户晓的戏曲故事,只有正史上岳飞将军伟岸而悲壮的身影,
那么现在西子湖畔的岳庙说不定就会和三台山东麓的于谦墓一样寂寥冷清,难得出
现游人如织的场面了。因为,民间的戏曲和小说是最草根也最具有蓬勃生命力的文
化形态之一,可以说,正是这些民间文学作品给了最广大的民众以朴素而绵长的传
统文化的滋养,构筑起中国百姓的人格骨架和审美基石。与此同时,一个地方的民
间文学其实也往往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它的地域文化和人文精神。换言之,一个地
方的民间传说,其主人公和主题往往浸润着当地丰厚的人文积淀,是当地风物和风
情的良好折射,也是当地人民品格和性情的一种镜像。尤其是那些历史上实有其人
的民间故事里的主人公们,比如,四川眉山的苏东坡和四川罗江的李调元,还有浙
江绍兴的徐文长,等等。他们的捷才敏思,他们的疏狂傲世,他们的关心民瘼贴近
底层,还有他们的怀才不遇报国无门,都在民间文学的再创作中得到了漫画式的夸
张展示,甚至,还得到了最质朴最深厚也最悠长的顶礼膜拜。他们是智慧和正义的
化身,是诙谐幽默的代表,也是老百姓理想生活的载体和保障。有了他们,冤案能
够昭雪,穷困可以化解,坏人坏事也会得到应有的讽刺和打击。他们,使山川增辉
添彩;他们,令生活充满希望。他们,往往成为一个地方、一个地区乃至一个国家
的文化名片,而那个地方的山、那个地区的水,也因他们而更加葱茏丰美更加崇秀
峻奇更加人文蕴藉更加令人心折动容。换言之,山,成就了人,而人也成就了山—
——正如,在浙江台州一个叫温岭的地方,方山成就了谢铎,而谢铎亦成就了方山
———当然,方山是温岭的一座名山,而明人谢铎则是温岭人的骄傲,也是温岭的
文化记忆里最鲜活最悠久的一个组成部分,祖祖辈辈的温岭人都习惯了尊敬地把谢
铎称作谢祭酒。
温岭属于台州。
印象中的台州,既柔且刚。
柔的是天台山,云深不知处,一条唐诗之路蜿蜿蜒蜒,镌刻着无数佳篇妙章,
仿佛至今仍在吟诵不绝;
刚的是宁灭十族而不屈的方孝孺,还有柔石和殷夫,一个个文弱书生妙手著文
章,铁肩担道义,那份面对死亡的从容镇定,惊天地、泣鬼神。
想象中,刚柔相济的地方和刚柔相济的人一样,有着一副写满韧和忍的表情,
亦有着一份即使未必能够撼动天地但仍然足以令人心折的气质。表情写在脸上,气
质涵蕴在心,是历史的积淀,更是地域山水的潜移默化。
记得,我第一次去温岭的时候,便喜欢上了那里———喜欢上了那里的人。
当时,我是去温岭市的太平镇上函授课。想象中,那应该是一个古老、小巧,
有点儿现代又有点儿守旧的小城镇。人们的穿着和谈吐、举止,似乎也应该古风犹
存。当然,想象是虚,眼见为实。我到了那里,发现自己的想象和现实有很大的出
入,不禁哑然失笑———太平镇确实很古老,不过,却并不十分小巧;它也是现代
的,而且现代得似乎很难找寻得到守旧的气息。温岭的夏夜非常热闹,街上摩肩接
踵都是人。女人们很时髦,衣饰新潮,戴金挂银,不乏江南女子的妩媚,也让我隐
隐念起唐诗的风流俊爽。她们中的许多人骑着摩托车,又显出很干练的样子,眉宇
间有一份让人激赏的豪迈,则令我联想到她们不愧是方孝孺和柔石、殷夫的后人。
当地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温岭地少人多,又承平日久,人们守土重迁已成习惯。所
以,不管男女,经商者甚众,养成了精明能干的乡风,就是女人也不例外。我的学
生们大多是当地的中小学教师,利用暑假给自己充电的。他们很热情,是那种实实
在在的热情———听说我是第一次到温岭,就纷纷主动做起了导游,不是课后带我
去品尝特色小吃或叫个三轮车兜兜风,就是不厌其烦地给我介绍温岭的风土人情。
有几个女学员还仿佛看穿了我的小女人心思,抽晚上的时间带我把太平镇上她们喜
欢去的服装店逛了个遍。闲聊中,我略有些惊讶地发现,他们中间,颇有些家底殷
实富足的。比如,有父亲办规模不小的水泵厂的,也有丈夫做海产品生意颇为成功
的,根本不需要他们在学校的这份工资养家糊口,更何况教师的工作的确是非常辛
苦的。可是,他们都很看重自己的教师身份,教书育人,力求上进。在吃穿用度上,
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即使是穿戴名牌,也多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风格和款式。相
反,在学业上,倒多有精益求精的,我回杭州后,有些学员还经常来信来电话,要
资料,问问题,探讨教学和科研,这在函授学员中间并不太多见,自然给我留下了
深刻的印象。有个学员还屡次为没有时间履行带我去石塘看日出的诺言而道歉——
———其实,我在那儿上课的日程安排比较紧凑,本来就不可能有时间去石塘的。
但他执着地认定,没有带我去过石塘,就是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和尊师之道,所以,
他始终耿耿于怀。弄得我在下一次去温岭的时候倒有些不敢和他联系,因为我依然
没有时间去石塘,怕没来由地增加他的负疚感。不过,这样一来,温岭人的务实、
诚恳,我委实记忆深刻了。于是,有一次,我忍不住和一个学员在电话中开起了玩
笑,告诉她,在我的印象中,温岭女人就像当地的特色小吃饺饼筒(或称食饼筒),
用料扎实、做工细致,菜饭两用,清鲜而实在;而温岭男人则似乎人人染有祭酒遗
风———乍看貌不惊人,但聪明、勤奋、守本分、求上进,胸中大有丘壑。电话的
那头,那女子听了大笑,说:“老师,你这样说,是不是因为我们给你讲多了谢祭
酒的故事,吃多了饺饼筒啊?”我也笑了,回道:“非也非也,饺饼筒我很想再吃,
谢祭酒的故事也没听厌,多多益善哦。”于是,话筒里又传来一阵爽朗清脆的笑声
———这,就是温岭女人,勤劳能干、朴实低调而又口角爽利,可谓风流俊赏。我
很喜欢这样的温岭女人———作为老师,也作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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