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臣妾我生不逢时,整整迟生四十年。若是四十年前生了我,恰与大王差无几
……免你空等前半生,免我空守后半世。”
这是红颜对鹤发的黑色幽默,不知道出自哪一出剧目了。故事来源想必是《诗
经?邶风?新台》。据说卫宣公替儿子伋迎娶齐女,听说齐女长得美丽便起了异心,
在河上筑台把她拦截下来占为己有。因为与王权靠近,悲剧的意味也就更加极端。
之所以想起这鹤发红颜的故事,只是因为想起了爱情蹉跎之人。就如我衣柜里
的那条叫做“如花美眷”的半裙。
“如花美眷”是酒红色的,深沉里有一种涌动的如酒激情。细条的灯芯绒,宽
裙摆,长可曳地,裙身分为三塔,塔与塔之间装饰着黑地酒红色花的平绒布条。起
舞的时候随意旋转一下,裙摆便如折扇嗤嗤地一褶一褶展开。
买这条裙子,是在我毕业不久的时候。读大学期间,没有上过一次舞厅,还扬
言要找一个从没有上过舞厅的男朋友,哪知道毕业后的那年,迷恋上了跳舞。毕业
伊始,我便分配到了医院的儿科病房,工作的繁重常常使人自觉不胜,所幸科室里
年轻女孩子多,也都爱闹,休息日便招集了一起玩。这堆人里边有一位护士是跳舞
皇后,除了芭蕾舞这种需要专业训练的舞蹈之外,什么古典舞蹈、民间舞蹈、现代
舞蹈、当代舞蹈她都无师自通过目不忘,然后就充当起我们的舞蹈教练。很快地,
我们这些半拉子也可以与她对舞了。扎堆的女人,一玩起来就如没了智商一般,那
快乐却是密实的,不打折扣的。刚好单位新装修了一个多功能厅,周末的夜晚,我
们一帮人马杀了过去。每个人都穿着像“如花美眷”这样的长裙,重磅的美丽顿时
把多功能厅炸开了。令年轻的医生们意料不到的是,这群鬼灵精怪的女孩儿,不接
受外人的邀请,只是在圈子里自我配对。连男女对歌,也一定要女队友来女扮男声。
那个恼恨啊。
遗憾的是,“如花美眷”不管进出多少趟舞厅,向来都是以“个人”的光彩出
现的,与其搭配的上装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一个人如果太过完美,对于她的匹配者
实在是极大的挑衅。也不知她高贵而漂泊的心灵,究竟愿意在什么地方停歇。
数年之后,一次去参观一个服装展销会,忽然在一个展台前站住了。模特身上,
穿的一件羊毛衣,正是酒红颜色,更可奇怪是,杏仁领口镶嵌的竟然是黑地酒红色
花的平绒布。我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愣了半天。或许,“如花美眷”空等了前半生
的那人来了。我抢着这衣裳狂奔了回去。可是,我错了。我手里的这件酒红色羊毛
衣,与“如花美眷”太像了,根本就是她的兄弟,而不可能是其他。
波伏娃曾经引用索瓦热说过的话,女人就是一束散乱的花,终生都在等待管束
她的主人。当年的“如花美眷”风光则风光矣,可叹情场失意。记忆中,经常是勉
强搭配了妈妈手织的一件羊毛衣出去的,短款,米白色,云肩的位置是用了复杂的
棒针纹饰来表达的。上下的两件衣裳,都是我的至爱。可叹两者之间却没有顾盼的
眼神,那爱情便充满了憾意。
我相信所有的衣裳,都是有着属于她们的爱情的。
成套的衣裳,上衣下裙,或者上衣下裤,就如那种订了娃娃亲或者青梅竹马的
姻缘,匹配、知根知底、受人祝福,同时,也有着一种天生的捆绑。这种衣裳,相
互之间固有的约束不可太大,要不然,哪天觉得累得慌,终于一拍两散。
背心裙或者吊带裙,更像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我行我素、前卫、毫无挂碍。或
者一直这样走下去,或者忽然遭遇了一件心仪的开衫或者披肩衫,爱情的狂野就此
铺开。
吊带小背心好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外头总有人罩着护着,即便有了属于
自己的感情,小日子总也不能过得利索,她的监护人不得已掺和进了这个家庭,凑
成三件套吧。
……
年轻的岁月一页页地翻过了,“如花美眷”掀起的裙摆像一个青春的flash ,
不时地还会出来闪烁光芒。后来忽然记起了“如花美眷”在多功能厅翩翩起舞的一
个夜晚,应该是什么节日,天花板上挂满了长长的彩纸带,因为跳舞跳得太疯狂了,
与我配舞的“跳舞皇后”顺手扯下了一缕红色的纸带,盘在我脖颈上,在米白的羊
毛衣上打成一个漂亮的结。那样的配置竟然是任何的人工苦心都不可能达成的。我
终于释然了。也许她从没有寂寞过。极致的美丽在一个瞬间悄然绽放悄然落幕,已
经永恒。
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波伏娃。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已经是这篇文字第三次提
及她了。
看上个世纪女人的百年时装史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开始的衣裳是严谨
的、自成系统的,腰身紧束,塔夫绸,精工细绣,像她们的只作为花瓶存在的主人,
思想封闭保守,感情载体单薄。后来套装流行,女人如裙男人如衣,女人自我意识
已经集体萌芽,作为独立体与男人并列搁置和展示。等到时装大师拉尔夫?劳伦那
种被誉为“质朴清风”的三件套、四件套大肆走上街头,女人的着装更有了男性化
的倾向,无疑的,自由度更高了,自我意识多元了,更充满了无限的机遇。
不止时装史是这样演变的吧,相信女人的发展史也是。
波伏娃就坐在巴黎的某个咖啡馆,圆顶咖啡馆或者弗洛咖啡馆,世界的声音隐
遁了,她在创作以自己、萨特和奥尔加为原型的小说《女宾》。自从奥尔加介入了
她和萨特的感情生活,爱情三重奏便拉开了序幕。波伏娃的内心是强大的,她既可
以允许萨特与奥尔加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卿卿我我,又可以尝试着把自己对奥尔加的
同性情感上升起来。感情生活变成了一桩试验,而试验的结果并不是几个数据一篇
论文,而是一篇小说,再加上一种属于她个人却可以震撼许多人的思想。
女人成长到了波伏娃这里,再不是上衣下裙的简单情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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