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阅读衣裳,有如阅读我自己的断代史。“春光乍泄”也好,“如花美眷”也好,
每一件都像一个超文本链接,点击下去,眼前晃动的就是鲜活的篇章。
衣裳与衣裳之间是一种既定的姻缘,人与衣裳之间的爱情,有了更多的人间烟
火。
一个人爱上一件衣裳,这事情有点美妙了,就像爱上另一个人,邂逅的时候可
能是一见钟情,可能只是淡淡的好感,也可能只是因其实用性而勉强依就。有了肌
肤亲近之后,时长日久之后,那爱又有了不同的转归。更爱了,或者爱成了恨,或
者,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是因为庞大的亲情脉络而维持着日常家居。有意思的是,
这三种初始状态和三种转归结果并不是直接对应的,而是阡陌错乱。
奥古斯丁有一句关于爱的名言,被后来的哲学家反复诠释和引用———“我愿
故你在。”他提醒我们,实际上,我们爱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我们希望他成为
的那个人。这与爱的原义相悖甚远吧。世界上因此有了太多得不到爱的人。
这一点上看,爱上衣裳比爱上一个人更幸福一些。
我们生活于机械复制年代,我们的衣裳几乎都是成衣。这事情实在令人沮丧。
自从上世纪60年代,“成衣”代替“订做制衣”成为现代流行词,那个可能被我们
爱上的对象就不是独特的,而是一个模子,铸就了一个标准化的群体。这对于崇尚
内心和艺术、拒绝融入主流的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灾难。时势所迫,我成了一个
改衣狂。剪刀和针被无数次地当作了抗拒的武器。我把半开襟的裙子,改成了全开
襟的长风衣,衣袂飘然;把带帽的连身裙子删繁就简,犹如三秋之树;为孤身独处
的白开衫,刺绣一朵蓝牡丹,以配衬身下的蓝色牡丹裙。这些衣裳,因为带着我的
性格、熟知我的身体而与我水乳交融。
穿而优则改,改而优则裁。每次我忍无可忍的时候,都会自己疯狂DIY (DoItYourself)
一番。那些前前后后的时光,生活激情和人文激情总是最最同一。经常有朋友问我,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职业,你会选择哪一种?呵呵,毫无疑义地,选择时装设计。一
种爱好,如果在一个人的不同年龄段都会时不时跳出来骚扰,那么,这爱好深了,
入骨入髓了。
最早的记忆好像是小学二年级,坦白说,具体的事件我已经忘了,是事后妈妈
和亲戚们闲聊的时候提及的。我第一次DIY ,做的是一条婴儿的半裙,送给一位婶
婶的女儿。我算了一下,一条半裙的制作大概需要缝合四条长长的直线,加腰围一
条橡皮筋。妈妈说我做了一个下午。晚上便急不可待地去婶婶家。因为去得早,婶
婶还没有理完家务,留我一个人照看小婴儿。我是这个时候偷偷取裙子出来为她试
穿的,花的那个力气绝对不会小。结果,一定是效果没有我预想的好———小学二
年级的小女生已经是完美主义者吗?完美主义者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看来
这个问题得好好研究一下———我把裙子又褪了出来,偷偷带回了家。过后,亲戚
们七姑八姨都听说了,起哄着把裙子取了去,真的套在了芭比娃娃一样的小妹妹身
体上,据她们说,那漂亮是毫不掺杂水分的。一晃20多年,小堂妹都已大学毕业,
谈婚论嫁了,不久以后,也会有自己的芭比娃娃吧。
而我的DIY 激情,是在大学期间续上的。那个时候连最基本的服装知识都没看
过,很多创意都是想落天外,尘外孤标。后来看时装史,意外地发现某些细节与上
世纪20年代期间维奥尼特设计的裙装有着惊人的相似。当然,这种攀附显得非常幼
稚,就像把小孩子的画与凡?高的画放在一起置评一般,凡?高的画是历经了一个
理性阶段。
而立之年存留下来的一件代表性的DIY 作品,竟然叫做“雨中暮色”,连名字
也带着不可复制的伤感。我这人很少伤春悲秋,这应该是一个例外。那个时期的思
想已经比较成熟,用的是樱草黄和艾绿,左右撞色设计。对于色彩的大胆运用,应
该是从这里开始。
这许多年营营役役,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我从早年的那个小女孩,
读了医学专业,当了几年医生,然后,结婚、生孩子,融汇在世界的人流里行走、
跌倒、攀爬、爱人也被人爱,被误解或者误解别人,开心大笑或者痛不欲生。最后,
走到了今天。
这一年,因为生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病,病后的那个长假,闲着。闲却闲不住,
忽然又想起了DIY.
久违的布料市场散发出布匹的芳香味道。卖棉布的那个摊主,认定我是搞的服
装设计,每种布料都怂恿我扯十米回去,自顾自地边扯边说:布料很便宜的,钱是
合该你们搞设计的赚了去。听罢不禁莞尔,好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被别人戳破一般。
这一次做成了两套,一套叫做“收拢的蝶翅”,另一套叫做“春天的根系”。
“收拢的蝶翅”,里面是一件宽松的绑带背心裙,前后幅不同花色,一幅为纯
白,一幅为白地上开满玫红和孔雀蓝的花,都是线条勾勒,淡而有味。无论穿的哪
一幅在前,不同的裙幅都会在腰间绑出一对“收拢的蝶翅”。外面配一件披肩衫,
孔雀蓝,领口抽褶,长短裾,飘飞如仙。
说起衣裳的制作,那是惬意的。制板之后,只需要一把衣剪,霍霍霍地一剪一
剪游走过去,我所喜欢的衣裳就显形了,性情凸现了。这爱里,几多强权!幸亏只
是衣裳而已,我无法想象用衣剪霍霍霍裁剪出来的爱人。
我愿故你在?
这话对于女人来说何其奢侈。即便是波伏娃,也始终掌握不了情感的“衣剪”。
当萨特与奥尔加,以至后来的若干“女宾”感情升温的时候,她是不能再接受下去
了,面子上平淡如水,暗下里波涛诡谲。她多次对萨特与自己的所谓忠诚关系产生
了动摇。在《女宾》这个小说里,她竟然安排了一个无中生有的结局,弗朗索瓦茨
(以自己为原型的女主人公)因为嫉妒不能自持,打开煤气杀死了“女宾”。文字
在这里成了心灵的出气之口。既然现实里没有力气举起“衣剪”,那么,只能用在
文字的布匹之上了。
女人、衣裳以及更多……
无遮无拦的记忆、表述以及更多……
我依然是凡俗中的一个女子,像千千万万凡俗的女子一样,穿戴一些有着某种
约束的衣饰。我的穿着和我的思想步调一致,只能在我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的限度之
内。这个限度并不是一个矢量,它可能生长,和改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