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一个故事。若干年以前,故事就发生在我身上。
小的时候,我跟随父母下放到广东一个非常偏僻的小镇,母亲是个医生,所以
被上级分配到镇卫生所当药房管理员,也就是今天的取药兼收银的。同科室的还有
几个阿姨,大多来自于小镇附近的村子里。大家思想觉悟非常高,一心想的都是
“公家”、“大集体”,干起工作来,暗地里较劲。一天快到中午下班时间了,离
家最近的小周阿姨非常负责任,就把上午收来的公家钱就势装进了裤兜里,主要是
防止被小偷偷走,然后大大咧咧地回家吃午饭去了,她家离卫生所不远,有一里多
路。下午,小周阿姨回来了,把裤兜里的公家钱一交,发现少了整整三块钱。三块
钱哪!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大数字,尤其此刻丢的是公家的钱,最怕一辈子背上“贪
污犯”的骂名啊!于是,小周阿姨便开始哭天喊地地找那三块钱,翻来覆去地找,
发动母亲和一帮阿姨帮她找,连墙角的老鼠洞、墙砖缝隙等地方也不放过,结果一
无所获。她急了,捧住脸埋在桌子上一个劲地傻哭,除了哭,什么办法都没有。卫
生所的所长来了,一听说公家的钱少了,气不打一处来,噼哩啪啦把她训了一通,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公家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补上!母亲说,
当时,小周阿姨就吓瘫在地上。
实在没路了,小周阿姨就哭着跑回家想办法去了。
在家里,还是没找到那三块钱。
小周阿姨一赌气,一口气喝下了一瓶“敌敌畏”农药,打算以自杀的方式来证
明自己的清白。
等到我们闻讯以后,正赶上傍晚时分,“敌敌畏”农药的药效正在大面积发作,
非常严重,小周阿姨已经快不行了。怎么办?单位的一帮好姐妹、好同事找来一辆
平板车,把她按到车上,急匆匆往县城的方向跑,我也跟在大人的后头,心里不停
地默默替小周阿姨许着愿,祈祷她能平安无事,健健康康。尽管我知道,那些祈祷
多半是骗人的。
天是阴天,七八月份,酷热,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我
们这才发现,我们忘记带手电筒、马灯之类的照明工具了。小镇到县城大约四十公
里的距离,全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离开了灯,一不小心,人就会摔进悬崖,非死
即伤。路上,我们谁都知道前面的路有多么危险,但是谁都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一
旦说出口,我们的信心就会统统跑光的。那一刻,世界寂静得可怕,母亲紧紧抓住
我的小手,急促地呼吸着,人人都是这样,天地间的呼吸声浪被无限放大,母亲的、
阿姨的、叔叔的、另一个叔叔的、另一个阿姨的,还有我的……起伏着,纠缠着,
犹豫着,惊恐着,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地走着。
白天里的山路,到了黑夜,尤其是赶上像这样的夜,光知道恐惧不行,你只能
硬着头皮往前走,凭着感觉一点一点回忆白天的山路,或者把白天的路背下来,弯
弯曲曲、歪歪扭扭地背下来,你才不会走错,才不会失足于悬崖,才不会错过给小
周阿姨抢救的最佳时间。想着想着,心里就没有那么害怕了,脚步走得更加坚定了,
天也变得离我们越来越近了。爬狮子岭的时候,山势陡峭无比,幸好一个叔叔口袋
里还剩下四支香烟,大家也不管什么难闻不难闻了,纷纷鼓动他吸烟,用燃红的烟
头来照明,他起初有些不忍心一下子吸完,说自己节省着能吸很长一段时间,结果
大家一致反对,鼓励他也学“老美”浪费一把。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顺从了大家
的意思。一路下来,我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冤枉路,驱赶走了多少不自信和惊
恐感,心也淡定了,从容了。最关键的是,在我们看见岭下散落的两三点灯花时的
那一刻,整个身心一下子温暖了,热血开始沸腾上涌——又回到烟火人间了!又闻
到心灵大地了!
唯一遗憾的是,赶到县医院前,小周阿姨就已经没有呼吸了,再也无法抢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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