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住校香港大学期间,课不多,课不多我也三天两头来学校,出于诸多理由,常
常,也出于无理由有心情。
港大图书馆不错。中文系那幢古典建筑不错。在这幢古典建筑里有我一单间办
公室不错。我会长时间在办公室,打开门,膝盖头放一本翻开的书,观赏香港市民
在我门前廊下拍婚纱照。只要天气好,天天有人拍。新娘新郎电影中人似的,洁白
婚纱,西装革履,粉面浓妆,把人间的幸福美满姿态摆来摆去。最开始我有点奇怪,
到后来也一直奇怪。肃静的教学楼内,人竟可随便拍婚纱照。内地人的我,瞧着实
在新鲜有趣和怪异。去问杨教授,杨教授意识不到这算一个问题,单只应答一声
“是啊”。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意思。
美心餐厅连锁店开进了港大,学生餐是优惠价。头一次我只看了价格便径直排
队购买,并不曾细想这优惠只是提供给学生的。见我分明不是学生,售餐员也不戳
穿,照样递给我一份餐,并且还给了同样的学生待遇:赠送苹果一只,也照例对我
说:“祝你考过!”
从图书馆出来,忽遇一学生,在我面前立定恭敬,称呼:“池教授!”她又介
绍了身边妇人,“这是我姑姑”。那头发斑白的姑姑也早已侧立恭敬,道:“池教
授!”这是香港学生,是写我论文的学生之一,当然知道我不是什么教授,只是在
他们宣读我论文的那一天,学院出于抬举和客气,为我写座牌“池莉教授”。此后
那些香港学生,无论在校园在街上,只要遇见我,总是要立定恭敬,口称“池教授”,
侧身让道。
香港人真是懂得顺应!也真懂得礼仪!
在香港一天天住下来,逐渐心生欢喜。原本十分沮丧的,以为全世界只有日本
人会鞠躬,以为中国温文尔雅的文化传统都让日本人学去了,却在香港人的日常相
处中,处处得以发现。时代在前进,鞠躬也不必一定九十度了,怎样的肢体态度,
是给予他人的如礼恭敬,香港人懂,香港学生们也懂,内地新生却懵然不懂,偶尔
遇到我,要么赶紧绕开去,要么假装和同学说话装没看见人,更有谁都不看者,目
光慌张,不知所以。这些内地新生的考试成绩是绝对拔尖,其中也不乏善于发言者,
报刊广播似的主流话语,流畅得一套一套。却与人相处,都尴尬难受,彼此得不到
一个恰当位置。如此,我不知道仅有考试拔尖管什么用?难道做任何事情不都是需
要与人打交道吗?在内地学生身上,中国温良恭俭让的优秀文化传统,几乎荡然无
存,而香港久违祖国一百六十七年,一直在被英国化,反倒传承得很好,这实在是
一种了不起。香港有效地向世界证明了中国文化是何等坚实与强大,是外族文化替
换与抵消不了,除非你自毁江山。
自从发生排错队故事以后,我对港大校园美心餐厅深有好感,遂常去喝下午茶。
说喝茶,其实是咖啡。香港还是更加西化,普通咖啡整得比普通茶好。美心整天都
是客满,好多学生在这里一边吃喝一边看书作业。有一次端着咖啡找座位,本能就
寻黄皮肤黑头发,便过去与他们拼坐,微笑,点头,闲聊。
我问:“中国人?”
一学生答:“NO,香港人。”
另一学生答:“台湾人。”
咋一听,没啥。待隔了一日,觉得有点没听懂。不懂就再去探查采访。若干次,
都是喝咖啡,拼坐,微笑,点头,闲聊。
我还是问:“中国人?”
学生要么答“NO,香港人”,或者不说“NO”,只说“香港人”,语气也是对
我的一种纠正。在洗衣店、菜市场、便利店,只要我搭讪:“中国人吗?”对方摇
头,答:“香港人。”手机没钱了,去“赛文伊莱吻”充值,柜台里头香港女子生
意热情,主动寒暄我:“中国人?”
我点头:“啊!”
她说:“我去过中国!旅游!”
“你不是中国人?”
“啊,我,香港人。啊,我,的,爷爷,是中国。”粤语转换普通话,煞是费
劲。
还是去港大美心,与学生探讨。聪慧的香港学生,歪脑袋想了想,找到了一句
聪慧的话,“啊是这样子的——”学生说,“我们介绍自己是香港人,正如您介绍
自己是武汉人。”
回答很妙。师生相视一笑,不用再多说什么。当然当然当然,“香港人”的确
还传达着多种意义。比如其中有:你最好和我说粤语或者英语,我的国语不好。还
有:香港法制严明抱歉我们得事事遵章。还有:如果你是一个旅行爱好者我们便可
以商量结伴旅行的可能性。
旅行与香港人身份有关系吗?
学生说:“关系太大了,池教授!香港人派司,一百八十个国家免签,自由走
遍天下。中国人(内地)派司,哇,去哪里都得签证,太不方便,是全世界倒数第
二难签的国家。”
“倒数第一是谁?”
“池教授你猜猜?”
我这个中国内地人简直无从猜测。
香港学生乖巧,赶紧告诉我:“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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