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这个东西,真不是东西!
——我这是骂自己。
许多时候,明明知道不应该做的事情,偏偏就是做下了。比如:独自喝酒。我
很反对自己这样一意孤行。
这是一个周末发生的事。香港的周末,好像有谁发了暗号,时辰一到,大家都
休息和娱乐。我立于租住的二十二楼窗口,放眼看到的,是香港普天下劳动人民都
解放,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是派对。我四周环绕欢声笑语,音乐烛光、烧烤啤酒。
香港呈蜂巢式居住。香港无疑是人类最大一只蜂巢。人家人户都是挨挨贴贴,隔壁
连隔壁。我从窗口迈出腿,几乎就有跨到别人家里的嫌疑。连楼顶平台也是日常生
活空间,除了安置各种天线,空调外机,种种管道和旗帜,还是“幼稚园”玩耍场
地,小学生上操的操场以及周末派对场所。半山的楼顶平台都能看见或多或少的维
湾,可以权当海滩来到了屋顶上,海滩就是容易增添情调与狂热。太近切了,我躲
也躲不过,只好立在窗前看,各种肤色,各种眼睛,各种头发,各种长相,共一个
表情:享乐。理智上,我知道,我应该写作。就算周末想放松,我也应该与友人相
约,聚一个茶叙。然而,立在窗口看了半晌的结果竟是:甩手出门去,我本楚狂人。
也是因为我住得离兰桂坊近,下楼一分钟就到了坚道,再走五分钟,下山,就是兰
桂坊。我跑到兰桂坊,一瞅那家苏格兰威士忌酒吧顺眼,就往大门口坐落,要了啤
酒,也不去注意周末优惠:买一送一。送来的竟是两大杯嘉士伯,太多了,只好再
要一个PIZZA 下酒。独自一人,慢慢喝。半闭眼睛听兰桂坊是最好的,音乐混杂细
语,间或有几声洋人敞开喉咙的大笑。兰桂坊的市声有淹没感,让人似躲在水中的
鱼,安全、荡漾又感伤。
想起约二十年前初次来香港,闻得“兰桂坊”三个字都刺激,又好奇,还有罪
恶感,跟着香港朋友偷偷来过,也就吃了一筒冰淇淋,回去还不敢对人说。我是在
该来的时候未来,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以我现在这个年纪泡酒吧,就酷似潦倒孤老
了,不合适了。可是这个周末某一刻,我就是混帐,合适不合适就要这么的。不过,
说实话,这么的了以后,崎岖的心情才被自己渐渐越过。许多时候,有些幸福感,
只能来自于孤独。
不得不承认,人是环境的动物,感情太容易受环境影响,人也是物质的动物—
—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真不能小瞧。比如ATP ,它本是能量分子,最新科学证明它
还是信号分子,它的神秘传导对人的支配和控制令科学家都惊骇。还有体内的那些
酶!有谁愿意杀父弑母?为什么人类总有极少数天生逆子?据说正是体内某些物质
的作用。如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法律也是脆弱的。纵有“你将受到检控”,也是
远远不够。所以,香港还有兰桂坊,有SOHO,有屋顶派对,还有许多教堂。不开心
了,可以去圣约翰大教堂,就在花园道,从最繁华的中环走过去也很便捷。五湖四
海的教友们在一起,也类似派对,大家轮流带去便当,一边吃一边倾诉,眼睛友善,
互相聆听,倾诉过后,心情会好许多。我从中文系大楼正门出来,就能看见般含道
上香港圣公会的巨幅标语:我是困苦穷乏的,主仍然顾念我,你是帮助我,搭救我
的。回家的坚道上,迎面一座教堂也挂着巨幅标语: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
生命。两个月过去,有一天我发现,无形中我已经记住了这些让人安稳的话。尽管
我不是教徒,也不能肯定上帝是否存在。
“五饼二鱼十二篮”,这个圣经经典故事,香港人几乎尽人皆知。与香港朋友
闲聊,他们会问我:为什么?于是我就得思考为什么?为什么面对五千教众,耶稣
只有五个饼子两条鱼,他却对他的十二门徒说:给他们东西吃吧。耶稣拿起五饼二
鱼,举目望天,感谢上帝,然后掰开,递给门徒,分给众人,结果大家都吃了,而
且都吃饱了,门徒把剩下的碎屑收拾起来,装满了十二个篮子。为什么?!就在这
种话题的思考、讨论、领悟的漫长过程中,我们无形中已经远离自己不该想不该做
的事情——这是基督教的作用之一:它可以为个人创建一个良好精神环境,引领我
们身体,远离恶,趋于善。
你也可以嫌宗教麻烦复杂,心里压抑了难受了烦死了就想出口恶气。那么,去
湾仔的鹅颈桥吧。就在坚拿道天桥底下,阴暗角落,有神婆打小人,每次付费六美
元或者五十港币,你想打谁只管说,神婆会替你往死里打。狠狠发泄一通,诅咒一
通,心里的纠结就散开了。交通既方便,又便宜,坐叮叮车,也就是有轨电车,全
线才两元港币,港岛整条皇后大道,从始到终,日夜对开。千万别小看“打小人”
这玩意,也千万别简单说它迷信,这也是香港的好东西,中国的民间文化,历久弥
新存在着。《时代周刊》评选出2009年十桩对人类心灵的最佳物事,“香港神婆打
小人”就是其中之一。我是在港大图书馆翻阅报纸看到这消息的,我还记得另一桩
最佳物事,是英国苏珊大妈与她的歌:《我曾有梦》。
五饼二鱼和打小人,都是梦。坚持做梦,绝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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