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亭子间是中央集权,集汉家朝廷、庙堂、内宫于一体。后来弟妹多了,什么宫
廷政变、挟天子令诸侯、征诛讨伐等事,都首先经过亭子间。现在政治功能让位于
文化功能,成为“现代性”转型的大本营。
刚才写灶披间没过瘾,还是不够工笔。现在只能写几个侧面,凭手里的几张照
片。照片里没有的,也不必凭记忆。所谓“照相现实主义”,呈现的是生活自身的
“逼真”,细节没有遭到主观的筛选。不由得想起英国“怪杰”导演格林纳威(Peter
Greenaway ),在一部十五分钟的短片里,拍了上百个厕所。
亭子间有门帘,门只能开四十五度,因为门后右墙有从天顶而下的落地壁橱,
是老爸自行设计及其“三脚猫”木工的干活。中间空出一丈平方,作装饰、娱乐用
途,体现这个亭子间的文化深层。
内分上中下玻璃隔层。上层放几本家庭相册。中层放茶盘、瓶装雀巢咖啡等物。
下层最宽敞,有“快速自动电热开水瓶”、拿破仑威士忌、XO等,还有一叠高级衬
衫盒。
靠窗一长沙发,旁边的壁橱伸出尺把宽的地方,充作茶几吧。在玻璃底下有几
张画片,从电影画报剪下。其中一张是李察·基尔与朱丽娅·罗伯茨,是《漂亮女
人》的剧照。
坐在沙发上,左边一席梦思床,对面进门处一冰箱,旁边一五斗橱,上面搁一
条长板,放全套音响,能放CD碟片、VCD 碟片,两边是喇叭箱和CD架子,直到左墙
角一架二十七吋的彩电。
整个亭子间,还是有些空处。别那么悲观,至少一对舞伴能跳跳文雅的交谊舞,
能转几个身。冰箱上面四角方方,亦并无弃地。一套整齐的咖啡杯盘,还有一个小
镜框,放着老爸的近照:西装领带,在浦东某公司大楼的办公室里。冰箱的上方,
墙上有一个镀金生翅的小天使,两手擎起一架钟。
电视机上方,挂着一幅印刷品:淡黄的底色,一位半身金发女郎,头顶上系一
对黑蝴蝶结。脸部稍左侧,长睫毛与朱唇相映衬,眉目略作俯盼状。扬起裸露的左
臂,暴露光洁的膈肢窝。
床头是特制的木结构,一排凹进的壁橱里,放着一盒夜巴黎礼品香水、一叠信
纸信封、一个小镜框,是我母亲二十出头的照片,时装款式,背着一个皮包。
另一张照片照的是沙发上端,靠背上方有一盒餐巾纸,一部电话机。窗和壁橱
之间,电线插头、开关和接线板至少有四五个,凌乱、歪斜地,和空调器、壁灯、
床头灯、天顶电扇或在哪里被遥控的电器连接在一起。
不知当时为什么选这个角度,肯定是“暴露文学”的笔法。不过家里人说他们
不准备因此而批斗我。
立交桥上,希望多呆一会儿,多看几眼。乡愁没来得及回来,从前的记忆也一
时接不上地气。这里是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中百公司、食品公司、人民公
园、大光明电影院、国际饭店……晚上八九点钟之后,行人也开始寥寥起来。
有人会听你的陈年烂账?在外国那些年,读洋人写上海的书,说这里怎么“闹
猛”,是全市的心脏或动脉。我突然糊涂起来,不知道他们讲的是天宝遗事,于是
觉得记忆也是可以怀疑的。
当下此刻的眼花缭乱,却不容怀疑。环顾四周,满眼无非是花花绿绿的广告。
和我记忆里的南京路相比,一个最明显的变化,是城市有了自己的身份。靠的是包
装,我们习惯上把都市比作女人,不都是男人的花样,就像报纸上又说某两个城市
结成“姊妹花”之类的套话。
然而,真的是“闹猛”,大楼、橱窗、公共汽车、电杆……林林总总,铺天盖
地,哪一处不是浓妆艳抹,撩人心目?虽说懂得打扮的才真叫女人,但我们交上
“后现代”的桃花运,真龙天子黄袍加身,不需自己操心。
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个公司包一栋楼,那个老板租个橱窗,跨国名牌
反映多元文化,背后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资本。
从天桥上看,最壮观、也最醒目的景致,就是美国的饮料广告。南京路朝东,
一路逶迤到外滩,一个个圆形广告箱,红蓝白色的PEPSI ,悬空在马路两边的电杆
上。从南京路朝西,是可口可乐的牌子,同样大小的圆形,一直朝静安寺的方向延
伸。再朝西藏路南北方向望去,是清一色红绿白的7-UP. 广告开发了空间意识,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第三世界”特有的空间意识。这在美国看不到,至少在大
城市。比方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的市中心大道的电杆上,也常见一色的彩旗,
也是广告,但那是给什么音乐会、画展做的,再不然是办什么文化节。这三家饮料
公司的广告,在美国也无孔不钻,尤其是PEPSI ,总是占电视的黄金时段,大约花
不少钱,而这些广告本身也做得见功夫。
走下立交桥,抬头看桥身,也周裹着争奇斗艳的广告牌。你没注意看人,人来
人往,也没有人闭着眼睛,并不是人看人。我们突然栽入“后现代”,人是广告的
一部分,其实你也无心看广告。
小孩喜欢看电视广告,大约因为能看懂,或不需要看懂。你每天走过广告,于
是有了变化的感觉、受推动的感觉;你不可能会对广告产生厌恶,只是怕被它淘汰。
眼花缭乱,是因为视点多,不光是站在立交桥上的缘故。古人说“目不暇接”,
觉得自己的目光“接”得住,还真的要聚精会神。
而我在天桥上,只觉得走神。自然地想起了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其实有语病。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不光因为人有思想,还因为有语言。在这句著
名的表述获得逻辑思考或文字形式之时,自我的存在已经体现在使用语言文字之中。
不过,现在与其说是“思”,不如说是“看”,占据了意识的前台。所谓思想
退潮,不一定剩下意识的真空。能由感觉、感性充盈其间,世界呈现的是它的色彩。
九江路和四川路口,反而有安全感。那是又一波车潮,从南京路北边绿灯刚起,
就蜂拥过来,然后自行车、汽车、电车、黄鱼车、摩托车、出租车、残疾人车……
各走各的阳关道,有道没道,没道的抢道,有道的让道,疾如风,快如丸。
行人在其中,能走就是道。在车的漩涡里,感觉像条鱼,忘了自己要过马路。
到底当时是昏头昏脑不辨东西南北,还是处变不惊,好像自己并没在意。想起来就
这么神,那种车与人的默契,从前读《庄子》,也不过是这么个境界。
这段三五分钟九江路口的经验,我愈觉得有普遍性。惊险动作触处可见,结果
都是化险为夷,和光同尘。另一次在41路公交车上,司机是毛头小伙子,白脸尖腮
的,相貌长得不像程咬金,然而车开得像救火车,急剎车像发癫痫,车里几个老太
已经鬼怨狼叫。从瑞金路过延安路时,眼看要撞上一辆黄鱼车,却不须等车子戛然
剎住,妙的是黄鱼车尾水一划,早已经滑到一边,踏车的把烟蒂指尖上一弹,头也
没扬一下。
跟老同学闲聊,听我说起这“交通漩涡”的奇迹:“这种理性和直觉的和谐,
无序中有序;这种自在自为的精神境界,只有在有为无为的文化环境里才能充分发
挥。”“你可知道每天有多少车祸?咱们的报纸不报导。”同学冷冷地说。“你这
不会是文化猎奇心理吧。”另一个同学笑着说。
苦于回乡日短,容易把一些事情美学化。所谓拍照的功能,就是捕捉瞬间的印
象,就好像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也被冷冻了起来。
我手中一枚照片,是个女司机的面部,搭49路时,从她前头狭长的镜子里“偷”
拍的。突然掏出相机,可以说是美学上的冲动,她却不是美女,好在现在管闲事的
人少。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打扮得有风格。就像她的开车,开得野,却干净利索,
有大将之风,炯炯一双豹子眼,紧盯住路面情况。嘴也抿得紧紧的,两片厚唇涂得
猩红猩红。其实看上去蛮像巩俐,如果稍许瘦一点,肤色再白一点的话。一对耳环
和腕上的圈,都是粗粗的十足金。
“捣糨糊”这句口头禅听得耳上生茧。但回想起来,各人的腔调、情态,以及
涉及的事,都不一样。凡说自己在捣糨糊的,都显出自谦:“唉,捣捣糨糊。”但
说得上捣糨糊的,也都有潜台词,藏着些得意,想藏又藏不住,或不想藏住。
“捣糨糊”可以为“交通漩涡”下个脚注:也是混沌一片,既指社会的,也指
心理上的,传达一种运动感。一个巨大的涡流里,又有千万涡流,其中充满机遇、
智巧、冒险,而神态上都出之以漫不经意。
走出自己住惯的弄口街角,来到延安路石门路的拐角边,从前的那个邮电局已
经没有了,瑞金剧场也面目全非,改做别的用途了。马路对面是一片瓦砾,远处是
一簇簇高楼。也照样是黄尘滚滚,人潮车流穿梭,如鱼得水。
站着,念了一会竖在路旁的“市民七不规范”,终于心里泛起焦躁,又随之以
惆怅莫名。
“怀旧”与“白日梦”的相似之处,在于不离“情色”的狂想。白日梦是诗的,
照弗洛伊德的说法,它源自于我们孩提时代的“游戏世界”,其职能在于欲望的满
足,至于和诗人的创造性写作相联系,那就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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