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午去镇上弟弟家吃饭。弟媳妇做菜的手艺真是好,春韭、水芹、茼蒿、不起
豆油的白豆腐、青菜薹,皆清香馥郁,鲜嫩可口。木心说,中国的瓜果蔬菜,无不
有品性,有韵味,有格调,是天赋的清鲜。这话看来不假。口腹之欲,让我想起
“莼鲈之思”。可晋时张翰的潇洒,现代如我辈是绝不敢做,也做不到了。饭间聊
起了妹妹下岗的事,弟弟、弟媳所在的造纸厂因为污染被上级强制叫停的事,怎么
办呢?打工去?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哇!日子得继续,一时又没有什么好主意。原定
今年给父亲立碑,大哥大嫂都说再等一等。长子如父长嫂如母,我们都是听大哥大
嫂的。
午后坐小院里喝茶,晒太阳,身上就有了暖烘烘的太阳的气味。“还乡”的恬
静,有如在地边青草丛里听小虫子们叽叽鸣叫。其实说“还乡”谈不上,一是没有
“锦衣”,二是吴店镇严格说还不是我的“乡”,我的“乡”在镇子以东三里之外
滚河北岸的周家湾。我出生在那儿,并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大哥说,伦保(我
二哥)过世时湾里人帮忙大,为答谢乡亲们,他去年回过一趟老家。大哥说老家湾
子变完了,快认不得了,过去的房子包括我们家的老屋都被人推倒重新盖起二层楼
了。我问大哥,我们家从湾里搬到镇上有多少年了?大哥说八五年搬的嘛,那时你
还在学校读书呢,现今有二十多年了。看,又一个二十多年!人间祸福,辗转周旋,
一百年也就五个二十年,眨眨眼就过去了。此时我们坐在小院儿里晒太阳,喝茶,
说往事,——太阳若梦,往事若梦,人若梦。
忆及老湾子,最早入梦的应该是那条被折的桃花枝。在村西头,在三通间的牛
屋里,中间用两根松木杆子隔开,一边是吃草的牛,一边就是村里读书的娃娃们。
我们老师是来自县城的女知青,一对齐腰大辫子的美人儿,人面如花,美而惆怅。
惆怅,大概就是因为牛屋外的那片桃园吧。桃园是生产队的桃园,有百十多棵。春
头上,老师用鸟儿一样脆的声调教我们唱:“春天来了,青草发了,窗外的桃花开
了……”我们亦鸟儿样地跟着唱:春天来了,青草发了,窗外的桃花开了……
第二天一早背着书包上学来,天还冻得脸红鼻涕流,可那桃园的桃花就真格开
了——桃花一夜雪如堆——红雪,如云。那时候我们才发毛(启蒙),没有书本,
书包里除了一支铅笔和用纸烟盒自订的作业本外没有其他。所谓教唱的课文,我估
摸是她编的。她把自编的课文一笔一画地写在黑板上,然后转过身来,用根细细的
柳棍儿指着教我们。可我们哪有心事去看黑板上的字啊,都在看她桃花儿一样的脸,
她那双清澈如晨露的大眼睛。老师好漂亮!
那老师姓什么呢?想过,一直没想起来。现在能记得的只是她的俊模样儿了。
再记得的就是在桃花盛开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从外队(后来听说是第十一生产队)
来了一个男知青和她相拥在繁花如锦的桃园里。可万没想到被队上喂牛的黑老戈
(人黑,姓戈)发现了。黑老戈是个老光棍儿,不过这并不主要,主要他是老党员,
还是村队委会的成员,自然是有资格教育她:自身不正哩,还不把娃娃们教歪了?
一愤怒,告到支书那儿,最直接的证据,除了他亲眼所见的“亲了嘴儿”,还有一
条被她折断的桃花枝。
记忆的春天,其桃花开也忽焉,落也忽焉,如雪片一样,缓缓而下,幽若芳魂,
——比喻,有如蔡琴的歌声:温情款款,隐隐忧伤。桃花毕竟是太美艳,美而易折,
刚一转身就觉出它别样凄凉的意蕴了,——老师走了,有两说:先说是和那男知青
结婚去了,这固然好;可后一说就不好了,说是死了,并且得到了某些村人的证实。
为何而死?这就不该是小孩子知道的事情了。我辍学了,好玩儿得很,二十几个孩
子坐在有牛吃草有牛屙屎的教室里空等了一个上午。之后,队长来了,队长来了说
各人把自家的小板凳搬回去吧!在我读书生涯中共有两次辍学,那是第一次,是集
体辍学。
巧的是,没过几年(可能是三五年吧),黑老戈也死了。而且同是在春天。在
生长过那片桃树林的土地上(桃园已废)。队里办起了养猪场,盖了豆腐铺,喂牛
的黑老戈和养猪的菊姑娘就在豆腐铺的柴禾窝里亲了嘴儿,过了皮。呜呼!桃园虽
废,曾经盛开的桃花却依旧温暖着乡人的粗粝生活。只不过,黑老戈的年龄已快能
做那菊姑娘的爷了。但古话说得好,春天里枯树也想开花,何况人心?要命的不是
他的年龄,是他的觉悟,——头上有一顶共产党员的红帽子,他在遗书里写道:我
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时光如烟。大哥说,那片桃园他已是很恍惚了。又问:你还辍过学?……我终
于明白,童年经历的事情大多是靠不住的,就像春天的花朵,一旦枯萎零落她就不
再是花了,是泥。
——人世不过如此,一回首,皆成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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