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年我不大读丰子恺，是不懂，自以为懂——说那么些慢悠悠的话，白开水似
的，叫人着急——想来可笑，没办法，自以为懂是年轻人的特点嘛。我现在是愈活
愈不敢轻易说“懂”了，因为我发现今天看似“懂”了的事，明天可能，甚至是完
全的另一个解。

    陈村在他的《人之老》中说，人到中年以后就渐有滋味了。就像煲汤，是要时
间熬的，熬到四十五十六十，人生的泡沫不撇自消，人生的蹊跷不言自明。是所谓
经得多了，看看过去就知道现在，看看现在就明白将来。当然，陈村这样讲并不是
说年轻人就是无盐无油的一杯白开水，以我的理解，他说的是嫩，更说的是愣吧。
人年轻荷尔蒙过剩，要忙于垦荒播种，又要急于打造一方天地，可是一天只有二十
四小时，时间紧任务重啊，遇事保不齐不愣头愣脑地下蛮力，哪儿有工夫去审人审
己审世事？而人到中年以后就不同了，人到中年以后他的人生基本上走了一半了，
有了这一半的“资本”垫底儿，他就基本明白了人是怎么一回事了。面对功名利禄
的种种，他知道了哪些可及哪些不可及，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他懂得了时间的珍
贵，反而诸事从容。能诸事从容的人，不要说滋味，禅味也有了。

    然而依我看，这也是不能一刀切的。瞧瞧身边的人，“进四”了蝇营狗苟卑鄙
龌龊的还是有：“奔五”了心净气躁不顾一切的也还是有：“望六”了惊慌失措火
烧火燎的照样有……世风引领人心，花团锦簇，蜂蝶往来，往深里想，借用一位朋
友的话说，是时尚逼得紧哪！

    晚上到妹妹家住。妹妹家住在山边，这里原是树头大队的地盘，被镇政府蚕食
来建了镇中心小学。妹夫是教师，多年小心翼翼为人师表，终于分得两室一厅，二
楼，外甥在外面另买了新房，平日就两个人住，够住了，阳台也宽敞。山边，二楼，
宽敞的阳台上，斯时正星星眨眼月牙儿西悬，松风流影一地清辉。想这清贫中的富
有，城里人可望而不可即。大哥大嫂回市工商局了，二嫂当晚班，妹夫给学生们上
晚自习去了，其他人也都忙着什么，妹妹在屋里忙着什么，边忙边几次催我进屋，
说山里的夜不比城里的夜，这才清明呢，阳台上风还凉得很。清明过后是谷雨，谷
雨过后，夏天就不远了。想着离夏天不远了，忽然就想到了丰子恺先生的那幅画儿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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