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心里生长着一片对山荆子的热爱。
像怜爱亲人一样,总想蹭蹭它的头,摸摸它的脸。
但是我这一愿望,已不像青少年时期那么容易实现了。
小的时候,山荆子就培育了我的感情。我老家住宅的对面是一扇阳坡,坡不高,
离家也不远,我和小伙伴一年四季常上那里玩。山荆子从滋出嫩芽,到叶儿落,都
看到了我们在那里的玩耍。
最好玩的季节是在山荆子开花儿以后,草色芊芊,所有的野生植物都舒眉展眼。
光着脊梁的我们会做各种游戏,最欢心的是打土仗。每人编了一个挂荆花穗的帽圈
扣头上,增加英勇气概,一对一搏斗,看谁能把小对手摔倒。摔躺下的也不撒手,
乱抓乱舞之间,就把强悍对手的小裤衩揪下,露出他的光屁股蛋!不论时辰,分不
出输赢,得不到奖励,就愿意这么玩。直到各家家长叫着各自小名喊“回家”,才
住手。进了家门,打散了的帽圈还在头上歪裂着,汗湿的后脊背沾着荆条花。
这童话般的山野情趣,注入我的童年,使我终生都记着这一儿时欢乐。
山荆子激起我的天性尽情发挥,我不会忘掉;但我能牢固于心地记住它,却还
因为它的编织物让我从小认识了劳动,并触及了我的体温。后一种感受,甜蜜蜜地
滋养在我心里。
或许是在腊月吧,奶奶的娘家人来到我家串亲戚,带来了一些山果和荆编用品。
我记得清,除了干活用的背篓、背筐、篮子、畚箕,养鸡用的鸡笼,还有用老荆条
蔑片编织的、带菱形花格的烘笼。这后一种物事现在很多人都已隔膜,想不出它的
用项。它就是冬天架在煤火上烤衣服用的“烘干器”。有婴儿的家庭冬日用它烤祷
片。我冬天怕光简棉衣穿在身上冰凉,懒得起炕,奶奶就提前把我的棉衣搭在烘笼
上,待全部烤热,才催我起。奶奶看我穿上暖烘烘的棉衣,嘴角上兜满了慈祥的笑
容。
这以后我也参加了生产队劳动,割山蒿,打青草,什么活计也都干过。但我并
没感觉十分苦,而是觉得有祥瑞照应,山荆花的花香、山荆条的俊朴温存我。
对于人间草木,是要用一种感恩的心,一种剔除了世间芜杂、势利而归复童真
的品性,把草木当良友看待,才能发现它每一分的谦抑、实善、纯真和美好。
山荆子开花是大自然造就的一道美景。凡是不作耕地使用的山冈坡岭。都能够
在季候中看到这应时的美丽。山荆子的花儿不大,但是它的花梃儿很长,缀满了花
序,能开数不清的花。山荆子叶儿细小,花开之际,能把它的茎叶笼罩。漫山遍野
的数不清的花梃儿组合,便氤氲出好似卷起波涛的山荆花的汪洋大海。嗅着清逸的
花香,注视蜂飞蝶舞,你静心去体悟,就觉得这山野间有一种温温融融的盛大情怀,
一种天与地结合的莲蓬勃勃的正义在生长。
怀着这样感觉,去看蓝莹莹的荆子花,一时会怜爱交加。就觉得那不大的花朵
有灵气,花色和花姿,特别像我们小时候的顽皮。
山荆子的花期长,从六月一直能开到九月,这在木本类植物中稀少。所以,北
方的山荆生长地,南方的放蜂人最为心仪。他们追逐花期,依山而居,蜂箱放在路
旁,摇出了新蜜随时向路人出售。据见多识广、精于美食之道、文坛一代大家汪曾
祺先生介绍,荆花蜜的品质,任何蜂蜜都比不过它。
山荆子是边开花,边结籽,过了花期,山荆籽儿也都硬实了。一颗颗像咂过的
鱼眼粒大小,微黑色。它油性大,肥力强,将它用大铁锅炒了,是种小麦最好的底
肥。它有药味儿,还能预防蝼蛄危害。以前生产队常在处暑节前后派社员去山里捋
荆籽儿。
山荆子以善意陪伴人类,人类从它身上获得了不少利益,它还帮助人类守望家
团,减少水土流失,功劳甚巨。但是,我想不明白,这样一种良性植物,却未落好
名声,从古以来,人们对它鄙视。以它组成的词汇,大多在生活中含有贬意。比如,
古时称楚国为“荆楚”,称楚民为“荆蛮”,就十分不公。就算从屈原起,楚国就
人杰辈出,更何况半部中国近代史是由楚人写就的呢?再如,称常人的住所为“荆
室”“荆柴”“荆扉”,称贫女为“荆布”,称己妻为“拙荆”“荆妻”“荆妇”
等等,都明显带有贬抑倾向。甚至,还株连旁物,和“棘”连在—起,衍生话题…
…这些都太离谱了!我为这颠倒了的山荆子的声名觉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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