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说我见过脸盆口那么粗的酸枣树,很多人会不相信,会质问我:真的吗?我
们见的可都是小酸枣棵呀!
那么,我郑重地跟您说:这是真的。三十几年前,这几棵老粗的酸枣树就在我
老家坨里村生长着,它长在翟家老坟的坟地里。小的时候,我曾爬上去摘过酸枣儿。
后来,在木材紧缺的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长了二三百年的酸枣树,被他们族内人伐
去当盖房的木料了。
酸枣树长成盆口粗、两三丈高,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按照常情,不容它长那
么大,就被农民割砍去当作他用了。
酸枣树当然还是以小矮棵居多。中国北方的山区丘陵地方,哪儿、哪儿都能见
到酸枣树。
在这些地方长大的孩子,酸枣树是他们最早记住的树种之一。你想啊,小小年
纪,吃过它的酸果儿,挨过它上边的刺扎、蟪子蜇,揪过它的嫩芽喂家畜,怎能不
最早记住它呢?
但说起来,因酸枣树引起的那点皮肉伤,远不及它给予乡下孩子的快乐多。
四月底,天气暖和了,就到了小孩儿们结伴到山坡打兔儿食的时候了。刚长出
的酸枣叶,从绛红色枝丫上伸出,采叶时,只要小心躲着枝上的直刺和倒勾刺,一
点儿也不会伤到手。从根部滋生的一墩墩儿嫩芽,油绿油绿,其中虽然也混合着酸
枣刺,但因其绿茸茸的很嫩,合把攥起来软绵绵的像娃娃的手。用镰刀割回家,羊
儿、兔儿最爱吃。
“枣芽儿发,种棉花。”老年人口上的农谚,让打兔儿食的孩子,从小记住了
农时农事,并将自己的命运和生养他的土地早早地缚在一起。
黄绿色的酸枣花先是像小米粒球球似的,在叶梗与叶片的连接处簇成团儿,然
后像碎星星似的绽放。花未开时,扎一堆的花苞像机灵鬼男孩儿晃动着的小脑瓜;
而开了时,那自由自在活泼的花姿就像顽皮小子又长出了翅膀一样。
酸枣树是在花儿将谢禾谢之际坐果儿。一开始,果儿很小,不必说。随后几个
月,果实长大成型。酸枣青时,吃不出味道,长成“白背”以后,才有了味儿。待
到它顶部果柄处出现一轮红圈儿,表明它接近成熟。这以后红颜色由上至下蔓延,
先红一半儿,再整个儿红,就完成了它的成熟期。
“七月十五枣儿红圈儿,八月十五枣儿落竿儿”,那是对大枣说的,酸枣儿比
大枣儿熟得要早。
酸枣儿也有不同的品种,果型、果色、口感各自不一。从果型上比较,有的扁
圆,有的滚圆,有的长圆。果色上,处在青春期的酸枣儿,大部分翠绿,而有的就
像美人脸,肤色爽净。果实有大有小,大个的比一般酸枣儿大上几倍,叫“猫儿眼”,
个儿大,吃起来脆甜。个儿小的酸甜程度也不同,有的甜胜于酸,有的酸胜于甜,
还有的刚咬上一口,酸得口腔就冒酸水……
酸枣熟了时,太好看,一树一树,像挂满了红玛瑙,十分诱惑人。采摘最好赶
在落叶前。可以提篮子下手去捋,也可用小笸箩接着、用小棍儿敲打。过了采摘期,
树叶落了,熟透了的酸枣儿就落在树棵下草丛里。有长得结实的还挂在树上,直到
来年春季。
农村的男孩子,只要扎堆儿,无论摘吃什么都会争抢,唯独对摘酸枣儿争不起
来,也不吵架。你一棵,我一棵,友好相与;你摘你的,我摘我的。你觉得这棵口
味不好,可以摘下一棵。
酸枣树属于野生资源,那一地的农民人人共有。它在我的老家叫“葛针”,过
去有这么一句俗谚:大坡的葛针,谁爱割谁割。表明了它的自然状态与可随意支配
的属性。
酸枣树都可以嫁接成大枣。各自形色不一的大枣,都是在酸枣树的基础上嫁接
出来的。以酸枣树做砧木,把意愿中的大枣树芽作接穗接活,以后想吃什么枣儿就
有什么枣儿。结出了大枣,山坡上酸枣树这个野姑娘,就成了人心目中的贵妇人,
受人尊敬啦。
酸枣树在改造之前,在其他果木树种中间,它实在没有那些体态、容貌都姣好,
如果林士大夫一般的果树那样的风度。它单薄,卑微,瘦骨嶙嶙,但是,它自始至
终维护着人间的理想和永久的正义。
它造福人类,使枣儿的家族绵延不息;它的枣仁具有健胃、安神作用,记入药
典,已逾千年,这是它光辉的历史功绩。然而,它更眷顾农民,它挥洒出的性灵表
现在方方面面。幼小时,供养牛羊;长大了,它是农家的生活屏障,割了它,可以
围栅栏,拦猪、拦狗、抑豪强;当柴烧,它油性大,就是青葛针,燃起来也火苗儿
旺。就因为酸枣树木质坚硬,耐磨损,所以碾盘上的碾轴、马车上的刹车杠、牛驾
辕拉车或耕地拉套时套在脖颈上的牛鞅、铁镐的镐柄都用它。用它做的木梳,是木
梳中的上品,使用经年后又红又亮。据说,在坟地栽酸枣树,不仅图它爱活,而且
荫庇后代闺女口才强……
还有一种农田用项需要我说,现在很多人不记得了——那就是用它做耙地的
“盖”。新翻过的农田,有一道道泥浪,把它耙平才好播种,而这耙地的农具就是
用酸枣树茎条编成的“盖”。耙地时,使用骡马拉套,人踩在“盖”上面吆喝牲口
行走,通过人体的重量和三尺多宽“盖”的幅度,来回扭动身体把地耙平。
我太熟悉炮制“盖”的材料的过程了。盖条就是酸枣树的茎条,先到山坡上寻
找适合规格的酸枣树。见到多半人高的酸枣树,用禾叉将它固定抵住,削去枝叶,
从根处砍下,就是基础材料。打成捆儿背回家,便进入制作盖条的工艺程序。架起
柴火,把砍回的茎条一根根过火熏烤,茎条的中间部位一定要烤热。烤好后的茎条
变软,拿下火,双手用力将它对折成弯,脚踩着,中间容一只脚宽的间隙,拧成U
形,这—根盖条就算制作完成。待所有的茎条都弯成型,就按20根一把儿斜码着用
榆树梢儿捆好。为避免它回性走形,上边再用大石头压住。隔不了几天,就可以送
供销社销售了。
而今,农业时代的工具已经过了时,这种制作技术现在也就用不上了。经我所
历,人世苍茫,却还见酸枣树有了没、没了有地生长。制“盖”的技艺失传,我并
不十分惋惜。但我始终忘不了我的爷爷当年在灶火旁用力拧着盖条的情景,忘不了
灶火映照中他凝重的面容和沁着汗珠的油黑发亮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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