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上小学的地方,是我们坨里村的老爷庙。殿里供奉的关老爷神像早已没有了,
只剩下中间的大殿和两厢配房。
大庙院里有几棵古柏、古松,庙外两旁有几棵古槐。
这于我的记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大庙外,街道另一旁,庙门口正对着的那
一棵大杨树。那才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永远放不下的怀想。
这棵大杨树到底生长了多少年,村里谁也说不清。它的树高在方圆百里绝无仅
有,站树下须把头仰平,才能望得到树顶;淘气的孩子,用最好的弹弓,弹子也射
不到树顶的巧鹰窝。它的树围,五六个大人手拉手都合拢不过来。村里人的爷爷问
他爷爷,都说:我们从小就见这棵树这么高,这么“奘”。
最可贵的,是大杨树年纪虽然这么大,却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它的树干从上
到下几乎一般粗,通身没有一处疤痕和窟窿。树皮的纹路均匀周正,不皴不翘,黑
铁皮似的颜色衬托着大树的文静与安详。树冠枝叶茂盛,遮挡了很大一块天空,在
炎热的夏季,就是再毒的日光也照不透,巨大的浓阴下,清风习习,非常凉爽。
大杨树成了我们村的标志,外乡人见了我们村的大杨树,都夸此地风水好。
大杨树旁边有一条穿过村庄的河沟,河沟将村庄划成两部分,一边靠东,一边
靠西。夏季河沟里有水,冬季干涸。因为坨里村处于全县北部百里山川的门脸,是
河套沟的门户,所以从很早起这里就是商品集散地,物资交流十分兴隆。冬日,这
条三里地长的河沟就汇成集市,越临近春节越热闹。大杨树下是卖爆竹的地点,从
河北省来的卖爆竹人很多。他们为了争抢生意,纷纷竟试鞭炮,实力强劲的爆竹商
站在装满鞭炮的马车上,用竹竿挑着长长的挂鞭呐喊着燃放。每一轮鞭炮响起,就
会惊起树上的巧鹰和喜鹊们呼啦啦盘旋,喳喳喳地惊叫一片。
老爷庙除了做学堂,还兼做大队部使用。冬日征兵季节,各生产队送新兵,都
在大杨树下集中。各队送兵骑乘的大白马、枣红马都是一副好打扮:马身上刷得干
净,马铃铛擦得瓦亮,马头上佩戴大红花。英俊的坨里村后生跨上大红马,在锣鼓
声中与簇拥的家乡亲人道别,旋即奔向四面八方。热土难离,几多欢畅,几行热泪,
我们那代表神灵的大杨树都看见了。
大杨树给我的童年带来欢乐也是在冬季。立冬以后,天气一天天地凉了,说不
定经哪一场风,大杨树就开始刷刷地落叶儿了,飘飘地旋落大庙里。风大时,铺满
大庙院儿一地。这杨树叶是我们玩耍的宝贝。我们将比家长手掌还大的叶面捋去,
只剩下叶梗,用它做相互拉扯的游戏。方法是:用你的叶梗搭在我的叶梗上,十字
交叉后呈U 形,使劲拽自己的那一根两头儿,看谁的能把对方的勒断。新刮下来的
树叶,叶梗硬、脆,为了比出好成绩,天生聪明的我们将捋好的叶梗用脚踩着在地
上揉一揉,或者在火上烤一烤,让它具有了柔韧性,再拿出来比。一根叶梗如果连
着勒断其他同学的几根叶梗,会像得胜将军似的快活。整个冬天上学期间,这是我
们课下最精彩的游戏。课桌的桌洞儿里、干瘪的书包里,全藏着我们倾心的“武器”。
小小的一根叶梗,带给我们的快乐无比,是现在的世人想象不到的。
大杨树从春天掉“邦邦狗儿”(杨树穗),到夏天满目青翠,浓阴覆盖,秋天
带来了欢歌,冬季里飞溅着乐趣,从没离开过我的眼睛,它温馨了我童年乡村生活
的四季。
大杨树对历代村人都是有恩泽的。在我们村三四千口农户人的心目中,它占有
神圣地位。过去,村人远离家乡去谋生时,向它告别,求它保佑出门平安;经年而
归,回到家来的当天晚上,要向它焚香拜祭,感激神灵佑护了他的家人。甭管远走
他乡多少年,大杨树在他们心里装着。回家路上只要远远瞧见了大杨树,那浪迹天
涯时遭逢的屈辱和创伤会被大杨树的身影抚平,那感觉就仿佛已经到了家一样。
我们村人讲情讲义,温良敦厚的性格形成,不可否认与大杨树的教化有关。
一年三季听得到的,大杨树叶儿哗啦啦的响声,在我听来,是最淳美的家乡音
乐。它声音里分泌的慈祥,对学童是一种心智上的砥砺,催促其发奋学习;对成长
中的青年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们怎样做人,怎样敬祖。大杨树里边的乡音,承载着
千秋灵性,是天和地的交响……
我非常惋惜,相随了我二寸多年,大杨树滚起的涛声,竟然在我这一代成为了
绝响!(写到这里,我的心在滴泪……)
“文革”中,它被残忍地伐去了。
据说,当权者作出此项决定的时候,在村民中引起很大争议,然终究胳膊拧不
过大腿:“文革”的战火燃烧,“祖国山河一片红”,谁又能多言,谁又敢多言呢?
大杨树就在一片岑寂中被放倒了。
据说,有好几十年木工经验的老木匠,都判定这棵树空了,却没想到大杨树那
么仁义,它的树芯一点儿不空。最让木匠们惊骇的是,按常情杨树刺出的锯末,应
该是白色的,而这棵树锯出的却是血一样的鲜红!
这般灵异,谁也解释不了。
大杨树倒下后,锯成木材,好几个木工几盘大锯足足干了一年零八个月。锯成
的木板堆成了山。可是,皮开肉散,那么多板材,最终流向哪里,谁也说不清。而
我还听说,当初主张放树最坚决的人,夜里有白胡子老人托梦,惊吓得他睡不好觉
……
作为坨里村地标和文脉的大杨树就这样失去了,渐渐地无人提起。然而有一天,
一个解放军大校的归来,又掀起了有关大杨树的舆论。
这个解放军大校,是我同村的上一届同学。他的相貌,到现在我还记得清。他
个儿不高,爱流鼻涕,冬天的棉袄袖口,被他左一道儿右一道儿的“龙须”钢抹,
钢得油亮。“小时流脓,大了成龙”,此说对于他是对的。入伍后,他由穿四个兜
军装(上世纪70年代军官制服),到以后佩上两杠四颗星的大校肩章,当上了军分
区的司令员,一直是我们坨里村人的荣耀。他的归来,自然受到最高礼遇。一桌丰
盛的筵席,敬酒殷勤,谁料他数杯酒下肚,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涕泪交流,左一
道儿右一道儿的“龙须”又冒出来了。他连连质问村干部:“为什么把大杨树给放
了?”一迭声地追问,让村干部好生为难,却又怎么去向他解释呢?
这就是出门在外的热血汉子对故乡的一片情意啊!
我别无长技,平生只有一根笔杆儿在身。我是坨里村长大的娃娃,正根正秧儿,
说话无忌。我要嘱告的是:好东西毁了容易保留下来难啊!我们要对自然山川、老
祖先留下的物事怀有敬畏之心,不得任由性子来;要以敬祖报本一样的心情去爱惜
它们。这,我们注意到了,就是我们留给后世人的德气,让后世人好生生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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