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一”节前,回老家去掰香椿。这时,香椿刚抢鲜,而洋槐花还未开。中午
吃了一顿母亲亲手炸的香椿鱼以后,我和妻子拎着几袋子满满的香椿芽向母亲告辞。
说好不要她送,但我们绕过了院墙,再回头看一眼老屋时,却见老母亲站立屋门中
央,手扶着门框向我们张望。我心里酸酸的。
一天傍晚,我忽然发现我工作的大楼旁边一棵洋槐树开花了。当即,一丝惊喜,
一分诧异,牵动了心绪。慢吞吞地往家走,家乡洋槐花盛开的情景,断断续续于脑
海间闪现……
就北方树木而言,洋槐树是极普通的树种,城市乡村皆可识见。不同之处,是
它在半山区的农村生长得更为密集,洋槐树的根系可以滋生新树,它完全可以实现
自我繁育。乡下把这一特性,唤作“串皮根”。另外,它生长速度快,材质坚硬,
树身又不易受虫害,一二十年即可成为顸顸实实的柁檩。在农业社会时期,很珍贵,
是农民世代情意相投的一门庭院经济。
有这般生存土壤,广阔天地,你想让洋槐花不形成气候都不成。
我说:洋槐花盛开时节,那就是“香雪海”。这是我青年时期农村生活的体验。
说它香,它那种清幽幽的香气无可替代。那是天地孕育的、又合于农民性情的
一种清香,不温也不火,引嗅者心仪。谁若能把这种清香意味描述出来,他定然是
一位语言大师。处此间,只一树的清香,不会让你心旌摇荡;但如果千树万树的清
香汇合起来,那可是强大的振奋力。十里闻香,那说少了,数十里地范围内,都可
以闻到这种清香。
说它是雪,很合洋槐花的体征。摘下一串洋槐花细看,它斧钺形的花朵,绿萼
部分包裹的是亚黄颜色,由上部花唇到基部渐次加深。而从远处去看,只可望见团
团的素白。有的洋槐树,花期与叶并生,而有的树棵,却几乎不着绿叶,花势旺盛,
就像覆盖着春天的雪,形态美观。在没有月光之夜,一树树槐花堆拥的白,它让你
感到村街小巷里没有黑暗,蓬门荜户充裕净朗。
我心笃意诚地把槐花胜地视为“香雪海”,尽因为我农民的情愫化不开,到什
么地步也不肯降解这份情愫。清朝江苏巡抚宋荦因以江苏吴县邓尉山多梅,“花时
一望如雪,香闻数十里”,而赞许梅景“香雪海”,我不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妙感。
那只是衣食未曾忧虑,或“一阔脸就变”的人的认识,他自己感觉甚“雅”。好东
西吃多了,不雅也要装雅,也是有的,这是社会运行的规律。被农民认可的“香雪
海”,我看非槐花莫属。
我的故乡坨里村是洋槐花馥郁之地,那里的人民亲和,民风纯朴如共命的槐。
槐花飘香时节,天气暖和了,昔时乡亲们有端着饭碗在家门口吃饭、叙谈的习惯。
街坊老爷子端一只粗瓷大碗,不管饭食稀稠,乐意在宽敞地儿边吃边与人交谈。这
时兴许头顶的槐树花被蜜蜂吮落,一朵两朵坠入碗中,这老爷子不会搛出扔掉,而
是一扬下巴颏,伸筷子把它送进嘴里。晚上,躺在土炕席上,奶奶在身边专心守护,
我闻着温馨的槐花香,甜甜入睡……
一年复一年,虽然我的生活已与乡间拉开了距离,可是我回味故乡的“香雪海”
却充满了诚意。越是日久,怀念之心越切。今春回老家掰香椿,那回头的一瞥,让
我看到了母亲的衰老,她满头的白发犹如下了季发黄发暗的槐树花,令我心碎!我
脱离了农舍,归入了城市一族,而生我养我的母亲却如繁育了无数子孙的洋槐树一
样,倚门盼着儿女归,守望着故地……
父亲去年走了,母亲也早过了奶奶在世时的年纪。今岁,老母亲八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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