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姑姑居然叫它美人儿!”七岁的侄子初来我家,看到塑料笼子里那正爬动的
八足虫子惊叫道。一边儿是他的奶奶,我年过六十的母亲,虽早已接受了女儿饲养
怪物当宠物的事实,闻声仍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脸夸张的嫌恶,但那嫌恶明明
又透着笑意。侄子不知,到处去找野生杂草并猫腰驼背地为宠物找食的,也是这位
不以为然的奶奶和她老伴儿,刚从一场肿瘤手术中恢复过来的我父亲。
这是一只蜘蛛,约七八厘米长,肚子有成人的中指肚大,全身棕粉色,尤其是
头至肚子之间,那粉色加重成了玫红,如果是在阳光下,衬着从头到脚根根竖起的
白粉色绒毛,还颇有几分不羁的柔美。
上网查到,这种名为红玫瑰的蜘蛛原产于南美洲,与它的37000 多个同类族人
相比,它性格温和,不具攻击性,是最适宜家养的宠物蛛。寿命可达12年。
“你喜欢蜘蛛?那我回头送你一只红玫瑰,敢养吗?”去年春天,在内蒙古库
布齐沙漠,一个与我同车的朋友看到我戴着蜘蛛胸针,还放生了一个正在沙子里出
没穿行的蜘蛛,便一脸坏笑地发问。
两个月后他开车到我楼下,副驾驶座的塑料盒里,赫然趴着一只一动不动的蜘
蛛。
“要吃蚂蚱和油葫芦,身下的土最好保持潮湿。一周喂两次食就够了。”主人
简洁地介绍着,一边观察我的表情。
“没问题……我还想知道……”我在犹豫是否会被他嘲笑。
“你说吧,有什么不放心?它没什么毒性,你如果要拿出来玩也可以,但不要
用手去抓它,而是伸进去,几根手指托住它肚子,轻轻托出来。”这是个好脾气的
男人。
“它几岁了?是否也有个名字呢?”他的温和给了我勇气,便还是问了这明显
有小女人气的问题。
“啊,当然有,我们叫它小红,我老婆芳名小红。一岁了,活个十来年没问题。”
他笑道。
于是,我,成了小红的新主人。
当然,对于小红的到来,我那一生都颇有主见的父母非常不以为然,完全是吃
饱了撑的,这是他们对新成员的共同表态。那吃饱了的所指不是冲着小红的大胖肚
子,而是指责我这没事找事之人。
可是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分明看到笼子里添了好几只翠绿的蚂蚱。
饭后,母亲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往膝盖上抹药膏。
“怎么了?”
“还说呢,为了逮几个蚂蚱,我们坐了十来站车,都快到大兴了,才在一片草
地上跪着爬着逮到这些。这小区里的草坪别看草长得密,连个蚂蚱影子都休想看到。
这快奥运会了,到处都是绿地,可干净得蚂蚱都不生了。”
“妈腿不好,以后这活儿让我爸干吧。”
“你爸,他手重,逮了两个到家都死了。你不是说它不吃死东西吗?”
“老妈辛苦了,不过也别抱怨啦,您给它喂食这是在行善啊,要不它饿死了,
不是少了个生灵吗?”
“你是慈悲为怀,可那些蚂蚱难道就该死?人家活得好好的被逮来当蜘蛛的口
粮,它们就不是生命了?”
“这是生物链吧,况且蚂蚱太多。”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便以此作答。
天热起来了,黄昏,三个人去散步。有时我会拎着美人儿。小红是不想叫了,
跟了我,失去了原名的意义不说,小红小红的,还俗得过分。盯着它看时,它总斯
文地趴在那儿,如老僧入定,更静若处子。根根绒毛在天光下泛着粉色光泽,我竟
直觉它是女的。美人儿,便成了它的新名字。
“这是什么呀?妈呀,那么大,是蜘蛛吗?”“它吃什么?咬人不?”“快离
远点儿,有毒吧?”总有人会好奇地嘀咕,胆大的便凑上来看,胆小的刚看清楚便
往后躲,仿佛我手里是一枚不用引爆就能炸响的危险品。
“以后你少把它拿出去。”二老开始下令,他们一辈子都习惯了活在大同的色
彩中,这种引人瞩目实在让他们不喜欢。于是,向北的阳台一堆花盆的空当,就成
了美人儿的固定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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