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即使是“文革”那样的年代,有人的死也有另一种特殊的品位。
此人当年是我上大专时认识的,他是名牌大学天文系的高才生。而我,无非是
最低档的一所大专的中文系学生。那时与他结友,完全是偶然的。第一次认识他,
是在田野式的、没有围墙、不收门票的陶然亭公园,地点是园中的一个茶馆,时间
是星期天。花一角五分钱要了一壶茶,可以坐上半天、一天,为的是借此读书。时
值他与我坐在一起,他先读的是《天体学》,后来读的是《物种起源》,而我读的
却是各类小说。躲到这样的茶馆里读书,还有另一个原因:躲避正在热闹起来的
“反右”运动。
我除了喜欢文学之外,还有与人纵谈和卖弄“非凡见识”的轻佻毛病。而他,
则静如处女。除了读书之外,即使我努力与他交谈,他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微笑,
很少说话。他第一次开口,也是我逼出的。时值我正在读一本出版不久但却走红的
小说,便问他对此书的看法。他笑着对我说:“你最好学会安静,世界最需要的也
是安静,连地球、宇宙都需要安静。只因为打乱了安静,人类失去的东西不只这样
多,而且越来越多。”
我反驳说:“如果世界上只有静而没有动,世界、社会、人生岂不成了死的?”
他摇着头,微笑(包括淡淡地哂笑)着说:“你要懂得:美好的死也是人的最
佳归宿,关键是如何使死成为一种美。”
我本人太俗,故而也只能认为他在搞“伪深刻”“伪高明”。
无论如何,后来我和他渐渐熟识了,久而久之也有了一点友谊。暗里,我还是
佩服他,因为在当年那样的社会上,如此安静的人太少了。
由于卒业后各自分配到不同的单位,加上社会多“动”,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文革”时,我虽然频频被斗、被打但没有死,而他,安静得近于被很多人忘记,
却投湖自溺了。今天,我虽然越来越懂得安静的宝贵,但至今也仍是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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