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的一个远亲,泛称其为表舅。前些时候他去世了,八十多岁。他的死,只有
我想得比别人多。
1950年他参军前,只是个十足的青年农民,对耕畜(如牛、马、驴)当然根珍
惜。参军、赴朝后,偏偏让他当了骑兵(朝鲜战场上志愿军申也有骑兵)。骑兵的
马是一个特殊马种,叫战马(民用的马叫耕马、辕马、驮马)。这位农民出身的人
当了骑兵,一开始并不喜欢战马,因为它性子烈,不像他在农村时见过的马那样温
馴. 但是与战马接触久了,他才感受到了战马的特殊优点:勇敢,灵性强,听指挥,
无限忠于主人(虽为主人殉身而无畏)。时间一长,他对自己那匹战马的感情就不
是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了。但几匹战马患了炭疽症,传染性极强而又无法医治,必须
枪毙、埋葬。我的这位表舅听说要枪毙他的马,抱住马脖子死死不放,而且又哭又
骂。直到别人把他用力扯开,他仍是大哭大骂。见行刑的战士举枪射马时,他难过
得忘乎所以,掏出于枪(骑兵特有的)向行刑战士开了枪,那战士虽然枪毙了那匹
马但自己也受了重伤,最终落了个残废。
为此,我的那位表舅被押送回国,还判了刑,多年后他出了狱,当然也失去了
军籍、党籍,再次变成了农民。然而他再也不是当年的农民了,对农活的兴趣少多
了,心里总想着他的战马。“文革”时又被当成了“杀害革命战友”的“反革命”
来批斗。但他的战马脾气太大了,骂“造反派”们不如畜牲!没人性!他被打残了。
到了晚年,因为他既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收入,儿子也就不孝。只有一个小女儿尚
有温情,嫁到城里后将他接去。但女儿和她的丈夫、儿子喜欢养宠物,如猫狗之类,
他对此十分反感,加上脾气大,一家人也就渐渐讨厌了他。他又一次断然回到了农
村老家。他年轻时身体健壮极了,到午老时已经由残到衰,苦熬一些年终于撑不住,
喝敌敌畏死了。
如果他不是特殊地热爱战马,也许会活成另一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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