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个人当年曾在北京上学继而在北京工作,曾与我共过事。他的智能平干,只
因为出身“苦大仇深”,左气十足,加上对“上级领导”具有“奴”式的愚忠,很
快便入了党并步步“提干”。
莫看此人在干正式专业的事上智商颇低,但小聪明、小精明(包括小农式的自
私和小市民式的油滑)却高于正常人。在“文革”中他虽然有一阵子被弄成了“走
资派”,但由于有“八代贫农”的出身来垫底,再加上对上级、同僚的“积极揭发”,
很快就“解放”了,再次成了“革委会主任”。后来虽然时过境迁,也还是靠着媚
上欺下继续为官。
他老了,便回到原籍。
这次我外出时途经此地,得知他患病濒死,我还是到医院看望了他。他当年也
害过我,我去探望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解恨、报复,恰恰是出于对他的另一种同情、
怜悯,因为我忆起了几十年前我初次见到他时的模样:那时他是一个从乡下来到城
市的农民之子,颇谦卑,因谦卑也必然有一定的朴实感、温厚感。
我突兀地来到医院见他,他虽然是濒死之人,但认出了我之后还是抓住我的手
不放,两眼泪涔涔的。他努力说出的话竟然是:“我这辈子活得太后悔了。被入瞧
不起,被人恨,被人骂,对此我都明白。如果人能倒着活,还能变成我当年那样的
乡下娃子,我要念一千遍阿弥陀佛。可惜晚了……”
六天之后,他死了。他为生而悔,为死而悔,是“知悔”二字使他最终有一点
人生价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