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1979年平反,从乌盟文化局绕道呼市蔬菜公司、内蒙古画报社最后重返内
蒙古文联,经历了不该有的周折和磨难,只因父亲是纯粹的诗人!一个彻头彻尾的
知识分子!父亲那一年已经52岁了。对于诗人来说,五十多岁已不是诗歌创作的黄
金年龄,然而我的父亲却是在国内少有的几位仍活跃在中国诗坛的极富创造力的老
诗人之一。他的作品频频在《诗刊》《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亮
相,是内蒙古第一位在《诗刊》“名家经典”栏目隆重推介的诗人。作品《鼓的信
息》《弦》《埙》《鸟》《梭》《可以走了》等等,被国内评论界广泛地研究和探
讨。与父亲齐名的另两位大诗人孔孚(山东)和昌耀(青海),由于他们二人的创
作风格跟父亲接近,同时三人是非常要好的挚友,而被诗评家归结为“隐逸派”,
在当时的全国诗坛极为耀眼夺目。同样命运坎坷的昌耀叔叔和孔手叔叔先于父亲住
进天国,如今颇具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三大诗人相聚了。他们正在激情恣肆地把酒
论诗呢吧?
父亲把封存了十几年的诗笔重新握在手中,诗,从心中汩汩不断地流淌出来,
像开冻了的黄河,冲天的巨浪咆哮昔、激越着、空灵着、参禅着,一发不可收拾。
那时我还在念中学,经常会被书房彻夜的灯光,抑或父亲为母亲朗诵新作那激昂顿
挫的浓郁的山东腔惊醒。科班出身的母亲往往会为父亲备一杯浓茶或一小碟花生米,
并且用极标准的普通话诚恳、客观地谈一些看法。每每此时,我都在想,长大以后
要成为像母亲那样的女人,做像父亲这样的诗人的太太。父亲母亲依然是面对面的
书桌,母亲在撰写教材之余还写些小说、文艺评论什么的,她的小说很被编辑家邓
青叔叔看好,篇篇发表在内蒙古《草原》文学月刊的头条。然而小说写了几篇母亲
就收笔了。我曾问母亲“怎么不写了呢?”母亲只是淡淡地一笑。之后我很自责,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为工作为事业为家庭为子女的成长教育消耗太多,就没有足够
的时间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来。
1989年春天父亲病倒了,脑梗塞,偏瘫,失语(能说只言片语),头脑始终清
醒。
把狂浪给我/把涛声给我//狂浪藏在心中/涛声埋在舌下//失语了/我用
海的语言说话
父亲用海的语言把心海的惊涛骇浪震耳欲聋地呐喊了出来,为自己的创作生涯
画上精彩、圆满的句号。这首封笔之作受到我国著名诗人贺敬之先生的高度赞赏,
称之为“绝句”,他在写给父亲的信申说道:“你的诗使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话:大
音希声。近作《海》再次使我想起此话,这在艺术上是很不容易做到的。我也想学
你,努力于此,但终究力不从心。”《诗刊》头条发表《海》,并配发贺敬之的这
封信,还加了编者按。
18年的时光漫长而短暂。18年里,我们兄妹三人在爱的屋宇下成长、婚嫁,而
母亲寸步不离父亲左右,悉心呵护、贴心照顾,像父亲手中的拐杖,既搀扶着父亲,
又支撑着我们的家,让我们子女一直到不惑之年仍享受着完整的父爱和母爱。
如今父亲走了,母亲如何受得了!47年患难与共的夫妻,就让他们这样生离死
别吗?我诅咒病魔!我诅咒时间!我诅咒命运!
2007年2 月9 日凌晨3 点30分,父亲的脸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记忆里。
这难道是我们全家共同作的一个恶梦?在与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我们时常叩问
上天,叩问内心,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让他独自离开他的亲人离开他爱恋并且颂扬
了一生的这个世界吗?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坦荡正直、善良敦厚、刚烈英武、伟岸
率真、宽厚洒脱、儒雅睿智、诙谐有趣,他是我在世间所见到的最棒的男人,对他
的崇拜和热爱让我内心丰沛而强大,温润而真纯。我因此而富有,而顶天立地。
诗飘摇在父亲的眼睛里。
诗奔腾在父亲的血管内。
诗激荡在父亲的脉搏中。
诗停泊在父亲的心上。
生命的诗,诗的生命。沸腾、燃烧、涅、参禅、宁静,我被父亲的诗燃点了。
在诗意的学习和研究上,我知道自己抵达了又一个层面,而这个认知来得是否太晚?
把父亲的诗彻底读懂也就彻底认识了父亲,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来,我愧疚不已;作
为诗人安谧的女儿,我是不合格的,但,这并不妨碍父亲爱我,我更加愧疚不已,
父亲问我,文集总共有多少卷。
我说,如果每卷按三百多页算的话,大约有六七卷或七八卷,不确定,还没定
稿,有的作品须到内蒙古图书馆查找,有的作品可能丢失了,比如长诗《白伊玛》
《肯特山》,歌剧《威武的骑兵》《乌恩山》《骑兵进行曲》等等。
父亲慨然长叹:“写得少啊,又丢了一些,十年动乱拒写一字,能写了,后来
又病了……你要写诗,明白吗?要抓紧时间写啊!”他的打着点滴的左手臂一直伸
向前方,不停地挥动着,伴随着间断的咳嗽,像是在辅助思考和言谈,又像是在找
寻什么。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啊,可是……
这个姿势直到现在还常在我的脑子里出现,我常常像父亲一样把手臂停留在空
中,我想,思索、探求、追寻大概是它的语汇吧,这个语汇充满了动感和质感,同
样可以用在为人和作文上,只要践行了,人生才会少些遗憾,多些圆满。我安慰着
自己。这种模仿,让我感到我的血脉中冲腾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让我感到父亲又在
和我交谈着什么,父亲就坐在病床上,左手边是一杯刚沏好的上好的铁观音,和弟
弟从国外给他买回来的高级袖珍收音机;我仿佛又听到他山东风格的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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