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内蒙古医院保健所二楼的走廊西侧,有条通向门诊和普通病房的长长的甬道,
过往的人不多,倒是常见陪床人员在甬道上稍事休息,或抽支烟或采采地养神。那
段时间我们家的人常常出现在那个甬道上,它是我们在第一时间传达、商量、交換
意见和作出紧急决定的唯一场所。那段时日是我们全家人全身心地投入到抗争时间
的一场激烈的战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哥哥和我在甬道上交换着父亲的安排和嘱托。
哥哥虽然大我一岁,却比我沉稳老成得多,这跟父母平时对他的要求和培养的
严格程度以及他多年研究“禅”有关,他是长子。
父亲的遗憾:母亲跟了他一辈子没享到福,到头来连个大房子都没能住上。
父亲的不放心:毛毛率真、倔强,不会保护自己。
哥哥在父亲说这话的第二天使订购了房子,并把新房子的结构图纸拿给父亲过
目。并向父亲保证照顾好母亲,保护好妹妹、弟弟。
哥哥又传达了父亲交代的身后事“五不”:不通知亲朋好友(包括在德国工作
的弟弟安宁);不发讣告;不举办追悼会;不进行遗体告别;不留骨灰,全部撒入
黄河。
“那我们以后到哪儿找爸?”我急了,哭着冲哥哥喊。
“我们在心里找爸!毛毛。”哥哥在说这句话时也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成年
人的哥哥掉眼泪。
“我们就照着爸的交代做吧。”我思考了一会儿,对哥哥发表了我的意见,
“我也是这么想的。爸是开明的伟大的,他的这一决定就跟他的诗、他的一生
一样伟大而开明,我们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
“是的,爸淡泊名利、低调做人处事,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可是,不告诉安宁
恐怕不妥。”
“容我考虑考虑……”
人,怎么会死,怎么会成为骨灰呢?父亲,黄河;黄河,父亲。我久久地站在
那条长长的甬道上,痴痴地想了又想。
我实在想不明白,父亲认为他真的《可以走了》吗?我混沌一片。
在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柴可矢斯基的《悲怆》的乐曲声中,哥哥、嫂子、安宁、
李昕和我送我们的父亲远行。还有闻讯而来的朋友们,厅里挤不进去了,有些人就
站在门外。
父亲躺在鲜花丛中,宁静如天地。
我再一次为父亲整理了细格子贝蕾帽,和藏蓝色胸前绣有同色龙图案的綿质对
襟上衣,质地上好而纯正。父亲生前极其注意穿衣品质,我相信这最后的衣服,父
亲是满意的。他从始至终都是布衣百姓。我再一次摸了父亲的脸,这最后的抚摸把
我生生地推进残酷的现实之中,从此,我的眷恋该寄放在哪里呢?
“谁也见不到老死的/苍鹰的尸体/不能/不能/绝不可能……
“《鹰之死》所表现的对宇宙、对自然、对生命、对历史的终极关怀是一种无
比悲壮的大悲悯与大关怀。这种大悲,闹与大关怀流贯着诗人安谧诗歌创作的全过
程,成为他的诗美追求的最高境界和生命意义的最高体现”。(诗评家阿库乌雾语)
父亲在牠的作品《鹰之死》里描述了自己的死。
父亲就是他自己笔下的苍鹰!
我在父亲的呼唤声中来到了黄河岸边。
下到堤岸约二十米开外,一片闪烁着的耀眼的晶亮的浑厚的夺目的黄,仿佛跨
过阳光的那匹老马,打着喷天响鼻,撒着欢儿,张开手臂把我的行踪搂住。紧接着,
一股巨大的潮湿的气息合着铺天盖地的巨浪扑面而来,惊心动魄的律动,仿佛那只
苍鹰在劲风中的最后一次搏击;又仿佛父亲剧烈的喘息。我听到来自父亲心底的暗
涌,似震落天公悲悯的泪水,在大地上淌流;又似撕肝裂肺的雷电,惊天动地。我
被震慑着,我不能自己了,我听到自己与之共振的强烈的心跳和大声哭泣。父亲,
女儿今生都属于这黄河的流水,女儿在以一生的朝觐,倚天长揖——
我拱手河流,打算移动这条又河的流水。
“爹和闺女在浇地/爹的心愿/是要化成黄河的水/永远不离这片土地/让人
常笑,日子常清……”
爸,你真的变成了黄河水!
爸,你如愿了,你,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
黄河——我的父亲,我的家园,我的图腾。
朋友默默地陪了我一下午,他细心地在那里做了个标记,这个举动让我温暖,
让我铭记、感激一辈子。他一定也想他的父亲了。
30年前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回老家,那时我10岁;如今我怀揣着父亲的遗像重回
故里,今非昔比,思绪万千。我仿佛看到英俊潇洒的父亲擂起鼓槌儿击响着重重的
鼓音——
黄河岸边的鼓/涌流着滔滔波浪/鲤鱼在鼓曲中游弋/蛟龙在鼓曲中栖息/鼓
曲的源头……
此刻,父亲已与故乡的长河落日融为一体,他冲我笑着,说:
“太阳带着老人离去了/老人带着太阳回家了”。
父亲终于回老家了。
时间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好像放慢了脚步,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周密的交代、
平静的脸——我注意到他平静后面克制住的力量,就连空气也仿佛凝固在了和父亲
在一起的日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