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学们的这些文章,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说心里话,回忆起北大,我怎么就
没有那些同学的那种自豪和得意呢?回想起北大的学生生活,一种郁闷,一种不愉
快,便会油然而生。所以,毕业以后,我很少参加北大同学聚会,不论是中文系的,
还是班级的。
当然,我这种心情也并不是一考上北大就有的。如果是那样,我又何必千辛万
苦报考北大,去冒一旦考不上北大就可能落到二类学校的风险呢?
刚入北大时,我们的生活快乐而单纯。
参观北大校园,湖光塔影,林阴曲径,雕梁画栋,竹绿枫红,美不胜收。这里
是蔡元培纪念碑,那里是胡适之讲课的教室,司徒雷登的办公处,马寅初演讲“人
口论”的地方……北大是文化圣地,是文化史的浩大卷忮。北大的校园那么美又那
么大,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就是我的大学,这就是我即将接受高等教育的学校?一
霎时,我觉得每一个能到北大读书的人都是幸运的人,都是蒙受了上天的恩泽。在
这样的环境中不好好学习,真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学校,对不起父母。这可以说
是我进入北大后还没有开始上课,不用谁教育,就产生了的第一个“信念”。
在迎新会上,教授林立,杨晦、游国恩、吴组缃、魏建功、林庚、王力、周租
谟、王瑶、季镇淮、朱德熙……久闻大名,一睹尊颜,让人目不暇接。大语言学家
王力教授代表教师讲话,其中的一句话至今我还记得,他说:“得天下英才而教之,
不亦乐乎?”先生的这一句话,当时让我们这些年幼无知的学子内心顿感骄傲,今
天回想起来,实在可笑。但正是这种骄傲,陪伴我们五年大学生活,让我们在走上
社会之后仍然记着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再一个当时让我们,陡乐的是北大的图书馆,据说北大图书馆当时的藏书量居
全国第二位,那就是说除了北京图书馆,就是北大图书馆了。我到办公楼的总馆借
书,只见台灯一盏挨着一直,每盏台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埋头读书。那种安静,那
种全身心投入、伏案攻读的气氛,让我感到一种庄严、幽深和神秘。我想学习就是
庄严、幽深和神秘的事,必须严肃对待。
我到文艺图书阅览室(不知为什么当时叫文艺图书出纳台),一排一排文艺作
品,古今中外,完全开架,任你随意选读。上大学一二年级时,我下了课几乎天天
先去那里看书,不用借走,倚在书架旁一看一二个小时,忘掉时间和肚子咕咕叫的
烦恼。当时,我曾为我的学校有这样的图书馆而感到自豪。我所读过的中外名著,
大约都是那几年,在这个阅览室读的。有时,时间晚了,阅览室要关门了,为了明
天能接着看,我就把我读的书放到别人不易发现的架子的最高处,第二天下了课,
到那里拿下来再读。
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文史楼阅览室。那可以说是我们中文系,还有历史系专用
的阅览室。举凡文史方面的重要图书一般都有,使用起来很是方便。阅览室的管理
员李鼎霞老师。总是笑容可掬,耐心和蔼,借阅图书时,你有什么问题,她总能给
你解决。你找不到的书,她总能帮你找到。即便你找的书借出去了,她会作下记录,
一旦那本书还回来,她就立即通知你来借阅。后来,我知道李老师也是大学毕业,
她却能安心为学生服务,帮学生借书还书找书,真让人感动。可以说,我们中文系
里哪个人能为国家为人民作出一点贡献,都包含着她的帮助。多年之后,我,又知
道她就是我所熟悉的著名学者白化文先生的夫人,不怕白先生不高兴,刚认识白先
生时,我是因了李老师而尊敬白先生的。
说到教我们的老师的水平,我们真是得天独厚。
魏建功先生,他是著名语言学家。他主持编辑了《新华字典》,至今已印刷十
版、三四亿册,抗战胜利后,为了清除日本帝国主义在台湾五十年奴化教育的影响,
促进台湾回归祖国,他响应号召,毅然去台湾推行国语,创办《国语周报》。20世
纪60年代,他积极参与文字改革工作,主持完成了《汉字简化方案》,编成《简化
字总表》。这样的先生,亲自给我们讲《文字、音韵、训诂》课,我们是何等幸运!
记得一次他给我们讲今古音的区别,古人如何吟诵诗文,便吟诵起《醉翁亭记》来。
随着那抑扬顿挫的吟诵,眼里流出了泪水,先生进入作者塑造的境界里去了。至今
我还记得魏先生当时的音容笑貌。
还有,给我们讲现代文学史的章廷谦先生。他的笔名叫川岛,光听名字还以为
他是日本人。他戴礼帽,拿手杖,脸红红的,胖,走起路来有点喘,讲起课来,东
拉西扯,哪天鲁迅吃什么,哪天郁达夫又怎样了,“冰心大姐”如何如何,一堂课
直到还剩下一二十分钟了,才拿起讲义念一遍。我们当时都挺有意见。但章先生讲
的那些轶事,恰好补了课本的不足。今天想想,正是章先生“侃”的这些杂七杂八
的轶事,烘托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文坛的气氛。那都是宝贵的文学史资料啊。这个
课,还非他这个亲身经历者讲不可。
为了让学生开阔眼界,学校还常常请外面的专家、学者、作家、诗人来讲课。
我印象最深的是请老舍先生来给我们年级上写作课。他讲的题目叫“叙述与描写”。
他说,叙述描写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必须有点睛之笔。比如,一锅白菜汤,本没
什么吸引人的,先点上几滴香油,味出来了,再撒上一些香菜,色出来了,这锅白
菜汤色香味俱全,谁不想喝一碗?又比如描写北京的风,从西北刮来,遮天盖地,
是一种情况;再写风从门缝窗缝钻进来,弄得屋内到处是土,又是一种情况;再说
迷风吹得炉子上的豆汁锅锅沿上一圈黑……这个凤的强烈、讨厌,就出来了,又有
了北京的地方特点。
好的报告太多了,杜诗专家萧涤非、地理学专家侯仁之,东方学专家季羡林、
美学家朱光潜、宗白华,相声大家侯宝林,《艳阳天》的作者浩然,音乐指挥家李
德伦讲解交响乐,十分生动。他一边讲,一边介绍各种乐器演奏的风格特点,还请
乐器演奏者——示范等等。每一个讲座在我们眼前都展示了一片新的蓝天,一个新
的世界。
那时我们生活虽不富裕,但却不缺少快乐。早晨到大饭厅,买上一个馒头,一
碗玉米面粥,夹上一点北京咸菜丝,一点儿也不觉得苦。我们多半是先把粥喝光,
然后把咸菜夹到馒头里,一边走一边吃,为的是赶早到图书馆能占上一个座位。
上课的时候大家精力十分集中,但是到十一点半以后,常会有同学把带到教室
的碗袋,碰到地下。碗勺掉到地上的声音,会引得教室里一片会意的笑声,老师知
道,那是催他别讲了,该吃饭了,老师使顺平民意,笑笑,合上书本,说一声下课。
逢年过节时,大家就把饭菜打回宿舍,因为食堂加菜,一个宿舍五六个同学的
莱放到一起也是很丰盛的。大家再自掏腰包买些酒来,无非是很便宜的葡萄酒、水
果酒、啤酒。记得大学二年级时的新年聚餐,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醉酒。因为是每个人掏钱自己买来的酒,所以各式各样,每样儿都不多。我喝了水
果酒,又喝葡萄酒,还喝了啤酒。杂七杂八头就晕了。室长让我去关门,手晃了半
天,怎么也抓不住门把手,最后只好用身体把门顶上,自己也摔倒在门前。吃喝完
了,我们开始晚会,有人拉二胡,有人弹琵琶,有人敲碗,有人击打筷子……等着
新的一年零点零分全校团拜的钟声,等着校长在团拜时的祝福。
看看,这是多么快乐,多么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啊!如果五年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集中精力、踏踏实实地能学到多少知识、多少本领!我们的大学生活该是怎样
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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